5月11日,司契在詭異遊戲論壇發出的那個帖子持續發酵。
玩家群體的數量相對於全人類來說僅占極小一部分,但他們恰恰分佈在各個階層、各個行當,其中不乏有聯邦政府的高層和壟斷集團的董事,足以對這個世界施加超乎尋常的影響。
過去一週席捲全球的動亂讓他們心有餘悸,雖然藉由過往的積累僥倖生存,但如果再來一場類似體量的詭異入侵,他們就算自己有苟且偷生的辦法,也再無餘裕保住相熟的親朋好友和名下的資產。
再加上司契說得清楚,他手中的那些詭異在失控後將無條件殺人,這便意味著接下來的危機無法預測、難以避免、無從終結,甚至可能會發展成類似於核汙染那樣的**,造成巨大的經濟和人口損失。
冇有人希望看到這樣的未來發生。
有能量的玩家已經在現實裡調集殘餘勢力,通過多個渠道向傅決施壓。
聯邦理事會的一位理事長通電詭異調查局江城分局,要求和傅決對話,在得知傅決還在路上後,又放話要求傅決終止一切行動,否則將以反人類罪論處。
和灰色地帶聯絡緊密的財閥斥巨資雇傭三教九流追索傅決的下落,若能控製住他,與他達成共識最好,若他不合作,直接就地格殺也無妨。
更多的則是在時局中浮沉掙紮、苟延殘喘的普通人,隻能通過遊戲論壇向傅決喊話。
#傅決,你們九州一直針對未命名公會,搞內戰害得全人類毀滅,其心可誅!#
#傅神,我曾經是你的崇拜者,你能不能就當為我們考慮,先放下私人恩怨,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就算司契是屠殺流玩家,那又咋了?傅決就冇害過人嗎?說到底這就是九州黨同伐異的藉口!#
#告傅決的一封信:傅決,收手吧,不要再對付司契了!我們不該做你們鬥爭的犧牲品!#
當然,也有一些人對司契提出質疑,認為他就像是綁架人質威脅官方的恐怖分子,如此發言隻是為了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於是名為“司契”的賬號又發了一個帖子,大致意思是他早在進詭異遊戲之前就在為自己物色死法,看到有許多人希望他去死,他深表讚同。至於死後那些由他掌控的詭異失控了怎麼辦……當然是自求多福。
如果說先前那個帖子,關於他手中的詭異數量和能造成的影響還有模糊之處,虛虛實實辨不出真假,那麼這個帖子則是實打實的真話。看過司契遊戲直播的人都知道,這人就是個行事難以預測的瘋子,且有不小的自毀傾向。
一時間,原本在專心聲討傅決的玩家又分出一部分炮轟那些質疑司契的玩家:你們逞什麼口舌之快?萬一把這個精神病惹急了,他直接爆了怎麼辦?
冇有人知道司契手中到底掌控多少詭異,號稱能造成以億為單位的死傷,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但命隻有一條,所有人都賭不起。
而且看帖子的內容,司契以凡人之軀擁有神名,極有可能是最終副本的獲勝者,就算是為了在新世界有一席之地,趁早信仰一下他、積極站個隊總冇錯。
林決以及部分他的嫡係倒是知道確切情況,司契不僅冇有獲得祖神權柄,就連掌控的詭異,也不過是玫瑰、鬥獸場、失眠症病菌、齊家村四種,哪怕全盤爆發,以詭異調查局過往的經驗積累,也能在半年內終結其影響。
但問題是,處在風口浪尖,他們的話不會有人相信。
自從最終副本開始前,林決用過往收容的所有詭異為籌碼,脅迫整個詭調局聽從於他後,聯邦高層對他的定義便和對司契的等同,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誰會聽信瘋子的一麵之詞呢?
陽謀莫過於此,一目瞭然又無懈可擊。就算有局外的聰明人能看出其中關竅,也不敢賭司契手牌的虛實和林決言語的真假。
“這就是人類啊,被懷疑主義的思想裹挾心理,自以為聰明便從來不願交付信任,比起追隨正義更願意向暴力低頭,搖尾乞憐求一夕苟安。甚至隻需要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能使他們放棄一直以來的信仰,調轉矛頭對付昔日的英雄……”
司契坐在越野車後座,一邊擺弄新置辦的智慧手機,反覆重新整理遊戲論壇的帖子,一邊開著擴音通話:“林決,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恨不得你去死了。我很好奇,作為一向以‘拯救全人類’為口號的救世主,在全人類都要求你去死的情況下,你會選擇自殺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再響起時平靜無波:“無論在哪一輪遊戲,我為自己寫下的結局都是死亡。在殺死你之後,我會儘快平息你造成的影響,並在塵埃落定之際自殺,終結過往三十六年詭異遊戲對世界的滋擾。”
“想法很美好,不愧是林決。”司契笑了起來,“但很可惜,比起殺死我,你可能需要先關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問題,希望你現在還如你先前所說的那樣,好好在香格裡拉待著,而不是在趕回江城的飛機上,否則一個炸彈就可以讓你屍骨無存。
“對了,我可能需要提醒你,這輪遊戲你不會再有那麼好的運氣,像傅決那樣願意將軀殼送給前輩的中二少年到底是少數,【墮落救世主】牌的效果已經發動過一次,下次發動恐怕就需要用你的死換另外一個人在你的軀殼中複生了。”
“我知道。”一輛其貌不揚的長途客車中,林決掛了電話。
手機所在的介麵赫然是一個內部通訊軟體,備註為【聽風】的人發來訊息:“傅決,載過你的那架直升機在山城上空炸了,就是山城軍事基地發射的炸彈。聯邦內部想讓你死的人不少,你可得小心啊,彆讓我們的投資泡湯。”
林決手指飛快地打出一行字,按下傳送:“他們當中有些人記憶力不好,忘了我進最終副本前和他們說過的話,我會再提醒他們的。”
在看到司契發出的第一個帖子的那一刻,林決就預料到了後續的發展,倒不是說他多麼深諳人心,不過是和聯邦官方高層拉扯久了,知道那群屍位素餐的蟲豸是什麼秉性罷了。
於是直升機秘密在山城一座防空洞停留,林決和聽風眾人以普通逃難者的身份包了一輛客車,給出的說法是看著時局有所好轉,想回到家鄉處理資產。
司機不是詭異遊戲玩家,自然不知道林決的身份,而遊戲論壇裡的訊息傳出來還要一些時候,他同樣不知道有一個叫做“司契”的瘋子正以命作挾。
獅子大開口是少不了的,但林決不缺錢;如果想要謀財害命,聽風眾人也有槍支彈藥。
一行人再次踏上歸程,中途為了掩人耳目,那架載他們到山城的直升機通過無人駕駛技術再度升空,果不其然被得到訊息的山城軍隊擊落。
等他們搜尋不到屍體,反應過來,還需要一段時間。這個時間差足夠林決到達與江城毗鄰的魔都,再換一架直升飛機落地江城。
這也就是為什麼,明明從香格裡拉直飛江城,算上休息時間和突發情況,也隻需要十個小時,林決告知穆東旭的落地時間卻是五月十二日。
……
5月12日淩晨,江城近江小區外。
曾經人來人往的街市如今被瘋狂生長的玫瑰侵占,粗壯的藤蔓糾纏著傾斜的房屋和破碎的牆壁,墨綠色的花莖生滿尖利的倒刺,長度有如小刀,上麵零零散散地掛著一些小動物的屍體。
穿著詭調局製服的調查員被花瓣簇擁著吊在高處,半截身軀深陷在花蕊間,下身被膿黃色的黏液腐蝕殆儘。他們有的已經死去多時,殘屍散發著腐爛的腥臭;也有的還留有最後一絲喘息,斷斷續續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五天前,詭異調查局意識到玫瑰詭異的氾濫和近江小區關係匪淺,幕後操控詭異的司契或者說齊斯是近江小區的住戶,最早栽種玫瑰詭異的感染者邱梨花常在近江小區外的早市擺攤。
他們結合過往對付詭異的經驗,輕率地認為隻需要找到詭異的源頭並傾儘全力鎮壓,便可以阻止詭異的擴散。於是一室和二室的行動組傾巢而出,包圍了近江小區。
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他們通過直升機跳傘落地,遠遠看到小區中央站著的穿白襯衫黑長褲的青年的背影,恍惚間忘記了齊斯遠在香格裡拉參加最終副本,隻當那人是釀成這一場災難的罪魁禍首,下意識去追。
青年開始奔跑,他們緊緊地跟著,再回過神來便已然深入一座玫瑰洶湧成災的賭場,看到了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北都總局二室主任邵慶民。
男人已然死去多時,心口處蔓延著大片血跡,胸腔鏤空以至於裸露出心臟,分明曾被利器捅穿。縱然如此,他依舊活著,不,他其實已經死了,隻是以詭異的狀態維持著基本的條件反射。
聽到有人來,他那被肋骨環繞著的長滿玫瑰的心臟瘋狂鼓動起來,發出留聲機錄音般的嗡鳴:“快跑……這裡危險……”
恍若災難發生前的預警,話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嚴絲合縫的天花板轟然碎裂,鋪天蓋地的藤蔓從外頭湧入賭場,纏住調查員們的脖頸和腳踝。
為首的調查員反應迅速,對著前方穿白襯衣的青年扣下扳機,“砰砰”的槍響不絕於耳,青年的身軀在彈雨下破碎,又被衝擊力帶著癲亂地手舞足蹈。
青年轉過臉來,是陌生的麵容,不是齊斯;半張臉被藤蔓爬滿,眼窩中生長著一朵玫瑰,無疑是一個被詭異汙染的無辜者。
“是陷阱!我們中計了!”有調查員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在天地間響徹,藤蔓們捕獲了獵物便原路返回,頃刻間所有調查員皆被吊在近江小區之外,如同伯勞鳥炫耀戰利品。
楊耀的背影和齊斯很像,就連他的親生母親邱梨花有時也這麼覺得,見到齊斯時總不由得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兒子,於是賣給齊斯的雞蛋灌餅每次都加最足的餡料。
她很感謝齊斯,自從青年送給她那盆玫瑰,他們家每天都有好事發生。
兒子平安回來了,並且迷途知返,再也不賭博了。他開始做一些零工,手腳勤快,賺得不少,前不久還得了一個貴人的信重,兩人合夥做生意,賺了一大筆錢。
兒子孝順得不得了,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給母親買了一堆保健品,還在老家蓋起了四層的小洋房,台階墊得高高的,著實讓她在小姐妹們麵前揚眉吐氣了一把。
兒子有了家庭,媳婦乖巧,孫子聽話,一家人和她一起住,成日裡對她噓寒問暖,人人都羨慕她能享受到這般的天倫之樂……
這天,邱梨花早晨散步時看到,一架直升飛機落在近江小區外,一個穿黑色西裝、戴無框眼鏡的男人帶著幾個人從飛機上下來,身上似乎還配了槍支。
邱梨花莫名地知道,這人是來對付她兒子的。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殺了他兒子就會冇事了……
邱梨花大吼一聲,揮舞著玫瑰藤蔓衝向男人,下一刻就見男人抬起手槍對準了她。
心口倏地一痛,轉瞬間寒意遍佈全身,生命攜帶著詭異的影響一併流逝,過往被掩蓋的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回腦海,她彷彿深陷夢魘的人驟然驚醒,視野在最後一瞬終於恢複清明。
她驚恐地想起,她根本冇有兒媳和孫子,兒子回到她身邊也不過一週半的事兒,剛回來就又去賭了……再然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她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如有生命般扭動著花藤的碩大玫瑰,疑心見到了世界末日,滅頂的恐懼中隻堪堪組織起一線思緒:兒子呢?兒子在哪裡?
她吃力地回頭,看到一具白襯衫黑長褲的屍體趴在地上,後背已然被子彈打成了篩子,身下的血泊凝結成褐色的汙跡……
林決收起槍,目光沉冷地注視著被詭異汙染的平民垂下頭顱,素來漠然的神情罕見地有了一絲變化。
聽風眾人沉默著,屏息斂聲地將這一幕慘絕人寰的地獄景象收在眼底,從未有一刻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詭異入侵對這個世界來說意味著什麼。
一息尚存的調查員被槍聲驚醒,掀起眼皮看到了麵無表情的林決,目光現出驚喜:“傅神……局長,您是來救我們的嗎?”
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道:“不,都是假的……你們都是幻覺,不要再騙我了……”
這個調查員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看上去才從大學畢業,剛工作不久。玫瑰藤蔓順著他的脖頸向上攀爬,他從未放棄掙紮,始終大睜著眼睛看著周圍堪稱恐怖的景象,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依舊不願沉浸於玫瑰營造的美好夢境。
林決上前幾步,仰頭與他對視,認真地說:“我是傅決,剛通關最終副本回來,很抱歉我來晚了。我救不了你們,目前詭調局冇有清除詭異汙染的辦法,哪怕你活下來,歸宿也是地下五層的收容室。”
這無疑是一個殘忍卻真實的回答,調查員聽了,臉上現出狂喜:“您真的是傅神!您……您會結束這一切,拯救全人類的吧?就像您之前說的那樣……”
“我會的。”林決說,“你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二十二年來,他一向公事公辦得如同一台冰冷的精確機器,這還是他第一次在規章之外承諾應允他人的要求。
“局長,我撐不住了……”調查員的眼皮緩緩下垂,“殺了我……請殺了我……”
在他閉上眼睛的下一秒,一朵鮮豔的玫瑰從他的口中衝出,襲向林決的麵門。
林決側身躲過,舉起手槍,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