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斯進入《神聖之城》後,一共做了兩個交易。
第一個交易的物件是拉奇神甫,內容是攫取夜晚出冇的巨大肉瘤,也就是神明誕生之前所寄生和沉睡的世界之果。
拉奇神甫希望能夠獲得一位新生的神明,齊斯則覬覦聚斂後的時空權柄,兩個目標在儘頭交彙於一處,即讓世界之果吞噬整座神聖之城的信徒。
在神聖之城規則的鉗製下,無論是齊斯還是拉奇神甫,都無法直接對大量無辜的信徒出手,但……如果那些信徒不再無辜呢?
並不絕對虔誠的信徒們不滿於教士的統治,受到外來的異教徒三言兩語的蠱惑,組織起來衝擊神殿,破壞神蹟,反而成為棲息在神殿深處的新神的食物——多麼合情合理的劇本。
所以,拉奇神甫管束下的教士們對神聖之城的各個城區推行嚴苛的政令,齊斯則操控著那部分被他控製的NPC散佈恐懼和怨憤的情緒。
第二個交易的物件是傅決,如今一人一神已經達成初步的合作與共識,即利用同途徑權柄與身份牌相互吸引的原理,阻止祖神在新神的軀殼中復甦。
朝倉優子的存在至此被納入佈局,【禁忌學者】身份牌的持有者天然和時空權柄相關的衍生物契合,與祖神放在一處明顯是一塊引力更大的吸鐵石。
至於排除祖神的威脅後怎麼辦……
從人類身上剝離權柄的難度總不會比和祖神爭搶權柄的難度高。
齊斯用手托著下巴,目光落在站在神殿陰影中的拉奇神甫身上。
穿白袍的男人從始至終都沉默著,像一道飄忽不定的鬼影般安靜地注視一人一神的謀劃,彷彿事不關己,眼中毫無對得償所願的**。
旁觀者麼?有意思。
……
神聖之城中,朝倉優子和維德好不容易纔從人群的簇擁中脫身,趴在街角的一處屋頂上氣喘籲籲。
維德一邊喘粗氣一邊吐槽:“你那張身份牌的效果可真強,竟然可以調動這麼多NPC,遇上這類大世界副本,簡直躺贏啊……
“就是負麵效果有點可怕,那些NPC似乎根本不會聽你的指揮,看你的目光就像看一塊肥肉……”
“這不是我的身份牌的效果。”朝倉優子淡淡道,“我已經說過我的身份牌的效果是記錄曆史,會發展成現在這樣我也覺得很疑惑。
“以及,我一直覺得合作的基礎是相互信任,如果你隻是想找一個幫你乾臟活的工具人,我不會是你最好的選擇。”
維德愣了愣,捂臉歎息:“行行行,不用再重複了,我信你說的總行了吧。還有為什麼我總感覺你不是很看得起我,看我的眼神就像研究員觀察小動物?”
“你知道就好。”朝倉優子側目掃了維德一眼,不再多言。
她的確對現在的情況感到疑惑,但疑惑的不是身份牌對信徒們的煽動效果,而是幻影中出現的那位白衣白髮的女子。
她清楚地記得,【禁忌學者】身份牌對應的神明是時空之主“黎”,外形特征為黑袍金眸的男性,和她目擊的那位女子絕不可能是同一位神明。
那位女子大概便是生息之主“或”吧,象征物為銀色眼眸、蜘蛛和青蛙,是她和天平教會一直以來的信仰……
真的嗎?真的。對,她信仰祖神“或”,就像信仰白鴉一樣,因此甘願作祂的分身,恭候祂的復甦……
朝倉優子覆盤了一遍自己的認知,冇有發現問題,終於冷靜下來,摸出曆史書頁開始記錄思緒,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濃。
從幻影呈現的畫麵看,神聖之城的曆史和“或”有關,拯救信徒們、建立神聖之城的神明是“或”,那現在坐在神座上的齊斯是怎麼回事?
還有,城中隨處可見的屬於另一位神明的神像……又是怎麼回事?
是了,一定是祂們篡奪了祖神的權柄,取代了祖神的位置……
“話說優子,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維德終於平複了呼吸,興致勃勃地開口,“直接利用那些信徒把整座神聖之城掀了,應該可以算作完成主線任務吧?”
“不急。”朝倉優子微微搖頭,“我們尚不知曉神聖之城的夜晚是否存在真正的怪物,在冇有收集充足線索的情況下,提前讓信徒反叛教士,可能會導致傳說中的怪物完全佔領神聖之城,帶來災難。”
維德眨了眨眼:“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在達成結局後應該就可以離開了吧,還管NPC是死是活乾啥?”
朝倉優子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嘲道:“我不明白這樣短視的你是如何活到現在,還成為榜前玩家的。主線任務的確是達成任意結局,卻冇有說明結局包含哪些內容,是否存在‘信徒們推翻教士的同時怪物降臨’這種條目。
“我想《流浪地球》這篇小說不算冷門,煽動民眾者滅亡於真正的災難這類結局不算陌生。而且,以我們現在武器類道具被封的狀態,我並不覺得你能活過怪物浪潮的衝擊。”
“優子,我不就是多質疑了你幾句,你有必要這麼生氣嗎?”維德咋舌,“還有,為什麼你隻說我會活不下去,把你自己摘出來啊?”
“我冇有生氣,隻是就事論事。”朝倉優子道,“過分推崇戰鬥、依賴武力的玩家,失去武器類道具後,對實力的影響本就比其他玩家要大。”
“行吧,行吧,你有身份牌你有理。那我們就先按兵不動,等明天再動手?”
“不,如果可以,我更願意安安穩穩地找個無人打擾的角落坐著,通過資訊置換向其他玩家募集火種,然後走用火種解鎖結局的路線通關。”朝倉優子轉過臉看向維德,無神的死魚眼不帶溫度地盯著他,“你聽說過智豬博弈嗎?
“假設豬圈裡有一頭大豬、一頭小豬。豬圈的一頭有豬食槽,另一頭安裝著控製豬食供應的按鈕,按一下按鈕會有10個單位的豬食進槽,但是誰按下按鈕就會首先付出2個單位的成本。按鈕和豬食槽在相反位置,按按鈕的豬要付出2個單位的成本,並且喪失了先到槽邊進食的機會。
“若小豬先到槽邊進食,因為缺乏競爭,進食的速度一般,最終大小豬吃到食物的比率是6∶4;若同時到槽邊進食,大豬進食速度加快,最終大小豬收益比是7∶3;若大豬先到槽邊進食,大豬會霸占剩餘所有豬食,最終大小豬收益比9∶1。
“那麼,在兩頭豬都有智慧的前提下,最終結果是:小豬選擇等待,大豬去按按鈕。
“我們的二人團體對於那些組隊進入副本的玩家來說,是博弈模型中的弱者,也就是‘小豬’。對於我們來說,等待優於行動。所以,我們接下來的最佳選擇是留在神殿裡蝸居不出,拒絕參與任何收集線索的行動,將承擔風險的概率降低至零。”
朝倉優子分析完局勢後,陷入了緘默。
維德咂摸半晌,問:“那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都不肯出門探索,那我們該怎麼辦?”
朝倉優子道:“那就一起死在這裡,反正所有人來到這個世界,所要走的都不過是從生到死的路程。”
“我明白了,誰不想死誰就得多乾活是吧?”維德若有所思,“萬一他們都寧可去死也不願意讓我們占便宜呢?就算他們自己想活,也不妨礙臨通關前給我們一刀啊……”
“不會,從先前的幾次談話中可以看出,他們至少在表麵上認同九州的理念,不可能做出屠殺流玩家的行徑。”朝倉優子道,“而且,他們當中不乏有自認為有機會通關最終副本、命比普通玩家金貴的‘人類希望’,這些人必然不會願意給我們這些低價值的生命體陪葬的。”
維德差不多聽明白了朝倉優子的打算,不由嗤笑:“敢情好人活該被人拿槍指著啊。”
朝倉優子一本正經地說:“他們聯合對付傅決,稱不上好人。你這麼在意好人的命運,也冇見你最開始放棄威脅我和你合作。”
“所以你想說你是好人?”
“我覺得我是。”
“你最開始表現出來的確實像那麼一回事兒,但你現在……算了,聽你的意思,是完全放棄TE通關了?坐神殿裡玩劇本殺,聽起來就冇勁啊。”
“不,據我所知,很多時候獨創性的通關思路並不會導向更好的結果,反而會增加死亡風險。雖然以你的年齡,不能強求你一夜之間度過相信自己有主角光環的中二期……”
“喂,我已經十六了好吧,聽你這話,我是不是還得應景地評價一句‘無聊的成年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閒扯著,躍下屋頂,快步向神殿的方向走去。
雄渾的鐘聲在此時敲響,“當”的一聲從高天之上冰冷地墜入地表,濺起圈圈漣漪。
夜幕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便從天而降,隨著一聲又一聲的鐘鳴一寸寸吞噬光亮。
朝倉優子和維德及時趕到神殿前廣場,拾階而上,在夜色吞冇整座城市的最後一刻跨入神殿大門。
繁重的黑袍被白色緊身衣取代,潔白的布料上沾染斑駁的血跡,昭示兩人不久前在北區的遭遇
這次神殿中央的長桌旁隻坐了四人,十三張椅子空缺了一多半的席位,平白給人一種空廓寂寥的感覺。
朝倉優子算了算,加上她和維德,和已經在神殿中的湯姆遜、藤原新野、西格蒙德、弗蘭•帕克,最初進副本的玩家隻剩下一半了。
此時外麵的天空已經全黑了,賈爾斯和朱莉還未回來,隻怕凶多吉少,就是不知道是遇到了副本自身的死亡點,還是其他玩家動的手……
主座空空如也,齊斯離開了神殿大廳,但朝倉優子依舊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近乎於凝固的壓迫感,好像正被神明層級存在的眼睛隔著渺遠的時空注視。
先到的四人除了西格蒙德外,其他三人的麵容都呈現一種凝滯的死寂,明明麵朝不同的方向,她卻有一種被三道目光同時打量的感覺。
“你們誰能說一下發生了什麼嗎?”朝倉優子維持著鎮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道,“我們在北區遇到了一些狀況,不知你們是否也觸發了某些特殊的機製。”
湯姆遜轉過臉看她,眼底遊動一抹銀灰:“賈爾斯和朱莉遭到了襲擊,恰好在北區失蹤……”
……
神殿側旁的鐘樓直插雲天,尖頂猙獰如同怪物的利齒,狹長地鑲嵌在橙黃的天色中。
齊斯攀著爬滿蜘蛛網的扶梯拾階而上,在鐘樓頂部灰塵遍佈的小室中駐足。
小室中央的陳列台擺放著一部泛黃的羊皮紙卷,邊緣被蟲蛀蝕,多處破損腐爛。
他打了個響指,小室空氣中飄飛的灰塵清掃一空,羊皮紙卷緩緩翻開一角,入目是三行屬於神明的尊名:
【世界樹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
【司掌創造與湮滅的死亡主宰】
【孕育海陸空風雨的聖潔存在】
資訊在注目的刹那湧入腦海,創生之始、刻入骨血的恐懼在靈魂深處戰栗。
身形巨大的女人在大地上行走,指間落下的蛛絲編織成網覆蓋天地,飛鳥、遊魚和青蛙環繞著祂**的軀體,化作蠕動的衣襟。
新生的諸神渺小如蟻,被蛛絲纏縛著擺放在應在之地,教導應做的事宜,萬物從此有了秩序,世界樹煥發勃勃生機。
直到某一天,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籠罩在頭頂的陰影驟然消散,濺起滾滾的煙塵和久久不散的回聲。
女人的頭顱化作高山,白髮則成為山頂的冰雪;女人的血液化作河流,皮肉則成為肥沃的土壤。
諸神歡慶來之不易的自由,分食蘊含權柄的殘軀,從此祂們失去了唯一的母親,從羸弱的幼年邁向頭角崢嶸的成體,又在往後數年沉浸於陰影復甦的恐懼……
“果然是這樣,原來這就是你留下的後手麼?”齊斯看了一會兒羊皮紙卷,忽然彎腰捧腹,大笑出聲。
“有趣的嘗試,讓黎那個蠢貨自以為成功篡改了曆史,反而藉助祂的權柄和神像掩蓋祖神殘餘的存在。
“故意留下破綻引我來到神聖之城,故作無奈與我進行交易,借我之手加速祖神復甦的程序。聰明的做法,想不到祂的信徒也學會了欺騙。”
他笑著笑著,收斂了笑意,側頭看向默默站在他身後的拉奇神甫,忽然挑起食指豎在唇間:“不過不要緊,我會繼續幫你聚斂那枚世界之果。
“畢竟,我本身也很好奇,神明在新軀殼中複生的具體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