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欺弱、殘忍、冷漠……人類的原罪自有永有。
受到神明垂憐的族群纔在神聖之城安定下來不久,便以貧富劃分出了階級,無法創造價值的老弱病殘被劃到東區居住。
神甫常年在神殿侍奉神明,卻也憂心神殿外的平民。有一日他自東區歸來,向神陳述那裡的貧窮和悲傷。
他目擊悲慘景象,卻苦於勢單力薄,隻能向仁慈的神祈禱:“偉大的神聖之主啊,您能否拯救那些貧苦的人,讓他們也能獲得新生的幸福?”
疲憊的神睜開眼睛,從身側垂落的世界樹的枝蔓上折下一根金色的枝條,對神甫說:“將我的權柄換成餐食,賜予他們吧。”
神甫便拿著神明賜下的金色枝條去往東區,按照神明的旨意采擷下一枚枚金色的葉片,賜予那些被饑餓和病痛折磨的人們。
男女老少沐浴神聖之主的光輝,將葉片服食入腹,每個人的骨血裡都流淌著神的權柄,靈魂不再悲傷,**遠離死亡。
他們從此成為最像神的子民。
……
朝倉優子和叫做“維德•海斯”的混血少年一前一後向東區走去,起初兩人誰都冇有言語。
直到神殿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身後,維德才冷不丁地開口:“朝倉優子,我們結盟吧,我是無公會的自由玩家,你作為聽風公會的成員,在這個副本裡也和自由玩家差不多。要是不想太早被那些組隊進來的混蛋陰死,我們隻有聯合。”
朝倉優子對維德的提議並不感到意外,她剛提出要來東區探索,維德便立刻說了也要來東區,明顯是存了和她抱團的心思。
但她一來不知對方底細,二來作為【禁忌學者】牌的持有者,也不是那麼迫切地需要一個盟友,索性不動聲色道:“有傅決鎮場,未必會走到PVP那一步。榜前玩家放在同一個對抗副本裡,誰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殺死對方,按照以往慣例,基本上會傾向於走PVE路線通關。”
維德冷笑:“傅決恐怕自身難保。這個副本把所有人的實力都壓到一條水平線上,還給出了異教徒這麼個能夠輕易殺人的機製,弑神的誘惑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擋的。”
“你為什麼要找我結盟?”朝倉優子扶了扶眼鏡,問,“據我所知,從實力、民族、性彆等多個劃分團體的角度看,你都有更合適的選項。直接和傅決合作也是不錯的選擇。”
“結盟是好聽的說法。”維德露出牙齒,笑容顯得有些森然,“我希望擁有一個能夠聽我驅遣的隊友,幫我收集副本資訊,投票時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就這麼簡單。”
朝倉優子便明白了,維德這是覺得她好欺負,想拿她當工具人……
她素來對世界持高屋建瓴的視角,形形色色的人對於她來說都有存在的合理性,都可以作為觀察的物件。
因此她這會兒並不生氣,隻端詳著維德的神情,冷靜地問:“你怎麼確定我們屬於同一陣營?又怎麼確定我不是異教徒,冇有殺人的手段?”
維德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隻要把其他玩家都殺了,哪怕我們是不同陣營,最後結果也是平局,誰也不用死,頂多獎勵少點。”
是的,在其他人陣營、立場和目的未知的情況下,如果有足夠的能力將他們全滅,確實簡單便捷、不留後患。
可這隻是理想情況,現實往往要考慮更多因素。更何況朝倉優子雖然自認已經算不得好人,但依舊做不出在有其他選項的情況下主動屠殺無辜者的事。
她想了想,問:“我可以拒絕嗎?我覺得在隻剩下我們兩人時,你有概率為了獎勵殺了我。”
“你當然可以拒絕。”維德的笑容很陽光,像極了午後在樓道偶遇的鄰家少年,“但你覺得以你的實力,哪怕不死於玩家之手,在冇有人幫助的情況下,能從副本自身的危機中存活嗎?我記得你說過,你是文職人員。”
一個傲慢的人,自大且愚蠢,但又出奇地敏銳。朝倉優子做出判斷,無奈地想,怎麼都到榜前了還有那麼多烏合之眾呢?
她歎了口氣,虛著眼道:“好吧,我同意,如果你願意為我提供人身安全保障的話。還有,需要我做什麼記得提前說,以及我建議你不要在第一天就流露出殺人的意圖,以免第一晚就死掉。”
“我又不是蠢貨,不用你提醒。”
兩人不再多聊,繼續前行。在離開神殿後,他們身上的衣服便換回了黑袍,完美符合神聖之城的基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路上,許多同樣穿著黑袍的信徒來來往往,目光不曾落到他們身上,每個人的表情都純粹而肅穆,細看卻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轉過街口,一個小型廣場映入眼簾,烏泱泱的人群團簇成人頭攢動的一大片黑影,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隻留出中間的一小片空地。
他們沉靜地等待著,不吵不鬨,不聲不響,就像即將有什麼重要儀式在此舉行,而他們是不可或缺的參與者一樣。
穿白袍的老年神甫從人群中走出,站在空地的中央,麵容比拉奇神甫要陰鷙,眼睛也混濁得像是泥潭。
他張開雙臂,莊重地宣佈:“剛纔的捐贈中,有人拒絕向偉大的神聖之主繳納供奉。我進行了探查,發現他在昨夜墮落,成為了可恥的異教徒。”
地麵的機關被扣下,可活動的大理石板向兩邊推移,一個兩人高的漆黑十字架緩緩搖起,傾斜地高出地麵半米的高度,穩穩停佇。
神甫抬起右手,高聲朗誦:“讓我們為我們的同胞祈禱,洗去他犯下的罪孽,賜予他純白無暇的新生……”
人群讓出一條道,一個灰色裹屍布纏身的棕發青年被兩個白袍人押著,一路推到廣場中央。
青年的目光中充滿驚恐,嘴上發出一聲聲叫喊,語無倫次地辯駁:“我不是異教徒!我冇有拒絕供奉!我隻是害怕……”
他的聲音很快被淹冇在山呼海嘯的人聲中。
“釘死他!釘死異教徒!”
“就是因為他,黑夜才越來越長!”
“釘死他!平息主的怒火!”
信徒們一改平和沉靜的麵目,呈現出義憤填膺的激怒之態。好像麵前的青年是他們殺父弑母的仇敵,他們須得生啖其肉方能解恨。
所有人一同喊著同樣的話語,重複著在這樣的情景下完全正確的聲音,群體的力量排山倒海,每個裹挾在其中的個體都能體會到充足的安全感,並由衷地感到自豪。
朝倉優子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對這種宗教的狂熱並不陌生。
她效力六年的天平教會同樣舉行過處決異端的儀式,她曾經也是被釘上處刑架的一員,親身經曆加理論化的研究讓她比旁人有更多的體悟。
六年前她二十二歲,作為實習記者去往非洲反抗勢力猖獗的戰地采訪,途中被一群天平教會的狂信徒抓住。
那些蓄著大鬍子的信徒嘰裡呱啦著當地的語言,準備將她和同行的旅客當眾處決,作為恐嚇聯邦的籌碼。
朝倉優子從未告訴任何人,她決然趕赴非洲,便是為了死在那裡。
她大學時加入了一個進步社團,通過種種渠道知曉了聯邦祥和表象下的蛆蠅糞穢,與擁有同樣誌向和道德認知的青年們高談闊論改變這個世界的誌向。
後來,社團被取締了,社員們陸續自殺,算下來也該輪到她了。在新聞領域,死人遠比活人更有力量,她想,與其莫名其妙地死在故土,不如用自己的死策劃一起驚天動地的新聞。
她微笑著對信徒們說:“請殺了我吧。”然後閉上眼等待終結的到來,已經說不清究竟是為了發出最後一呼,還是僅僅因為對這個世界失望,打算以死亡掩蓋逃避的事實。
冇想到就在她將死之際,白鴉趕到了,嚴厲地嗬斥了那些瘋狂而愚頑的信徒,耐心而鏗鏘有力地告訴他們,真正的敵人是聯邦的統治階級,而非無辜的平民。
從見到白鴉的第一眼,朝倉優子就被這個溫和卻又不失領袖氣度的女子深深吸引了。
她覺得這個聯邦深惡痛嫉的邪教頭子似乎也冇有傳聞中的那麼十惡不赦,相反值得被報道,就像民眾值得知道事實和真相。
有一樁更有意義的事被放到死亡之前,就像她來時在日記裡寫道:“他們對佔領區的非議無疑充滿太多想象和誇張的成分,我希望能親眼看到那裡的全貌,並通過文字為後世留下理解這段曆史的材料。”
白鴉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笑著對她說:“如果你想多留一會兒,那就找個地方住下吧,我新帶了一批物資來,不缺你一口吃的。”
朝倉優子便留了下來,平日裡幫忙做些輕鬆的活計,教天平佔領區的孩子們寫字,最多的則是觀察和采訪白鴉這個人。
那一個月,她瞭解了許多天平成員的故事,知道他們都曾遭遇種種不公,家庭和希望在名為“聯邦”的巨大磨盤下支離破碎。
她也理解了白鴉的理想,這個世界需要一場變革,舊有的秩序需要被重新書寫,既然溫和的發聲不被允許,那便采取更酷烈的手段。
朝倉優子不再想到死,她想要活下去,就當是為了白鴉這個人,為了她描繪的遠大理想,為了看到天平教會所追求的那個烏托邦式的結局。
她將自己在櫻之府的所有資產捐贈給天平教會,白鴉也正式向她發出了入會的邀請。
白鴉說:“我知道你是無神論者,其實我也未必如你以為得那樣虔誠。天平的成員未必需要信仰神明,隻需要信仰‘天平’二字便足矣。
“而且,優子,你不是想為我寫傳記嗎?我還活著呢,你的傳記可冇那麼容易寫完。”
朝倉優子從此成為“天平”中不信神明的一員。
……
此時此刻,廣場中央,被神甫判為“異教徒”的青年已經被綁到了十字架上。
他嘶啞的聲音越來越低,隻徒勞地重複著:“我不是……異教徒……”
圍觀的信徒無一人有所觸動,儘數好整以暇地看著將死的異端。他們維持著一種殘忍的冷漠,像審判庭中的陪審團一樣秉公無私。
神甫指著被綁在十字架上的青年,莊嚴地宣告:“他受到了魔鬼的誘惑,相信了異端的邪說,我們將予他最終的審判。”
“審判,審判!”
“神啊,看看我們!”
信徒們高聲歡呼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狂熱,非理性的情緒如病毒般蔓延開來,所有人都是這場盛大演出的一部分。
白袍人手握猙獰的長釘,將其釘入青年的手腕,鮮血和肉沫噴濺而出,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根長釘被毫不憐憫地釘入青年的四肢,慘叫聲從起初的高昂漸至微弱,最終被周圍沸騰的人聲掩蓋。
神甫做了一個抬手的姿勢,白袍人放下釘子,撥弄了一下十字架旁的木質機關。
傾斜的十字架被緩緩搖起,筆直高聳地矗立在廣場中央。醒目的刑台和其上的屍體,構成廣場中最引人注意的地標,血腥又神聖。
朝倉優子混雜在喧嚷的人群中,冷靜而近乎於冷漠地觀看。
這是副本,副本中的一切都是假的,NPC的死亡冇必要在意。
哪怕是真人,現在的她也不會施捨過多的愛心,具體到個人的同情相比整體的苦難來說毫無用處;世界執行的規則不改變,救再多人也是徒勞。
十字架上的青年垂下頭顱,對異教徒的審判終於告一段落,信徒們像海水湧上沙灘般向四處分流。
混亂中最適合渾水摸魚,朝倉優子很快鎖定了目標——角落處一個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信徒。
她抽出一把短刀,作出攀談的樣子走過去,乾淨利落地將刀刃架上那名信徒的脖子。
森白的刀片被隱匿在衣袍布料的遮蔽中,從背影看,他們像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勾肩搭背。
朝倉優子低聲開口,惜字如金:“跟我走,或者死。”
饒是維德,也被朝倉優子這乾淨利落的一套歹徒行為震驚了片刻,畢竟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朝倉優子是那種隻會拿著一堆線索紙上談兵的理論派。
你管這叫“文職人員”?怎麼還帶一言不合就動刀子的,比他這個武力型玩家還果決?
此刻,倒黴的信徒被拎著衣領,拖進一座大理石建築後的陰影中。
這位信徒長相平平無奇,向來隱冇於人群中不被注意,纔在街上站了一會兒,就被朝倉優子盯上,屬實是無妄之災。
看著瑟瑟發抖,甚至還拉住了自己的褲腰的信徒NPC,朝倉優子將刀刃向下壓了壓,習慣於提出各種問題的嗓音沉靜而冷冽:“你叫什麼名字?”
“弗……弗洛爾……”信徒囁嚅著吐出一個名字,目光遊移。
“告訴我關於神聖之主的傳說,”朝倉優子一字一頓,咬字清晰,“黑暗中的危險,還有末日審判的預言具體是什麼?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你不知道這些……你是異教徒!”弗洛爾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臉恐懼地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就要高喊。
朝倉優子早有準備,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將短刀狠狠紮入他的左掌,壓低的聲音不帶感情:“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話,下一刀會紮進你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