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九個弔唁者------------------------------------------。。,落在駱衍星鞋尖。那光冇有溫度,像停屍櫃裡抽出來的一層霜。門內有人在等他們,或者說,有很多東西在等他們。。。。。,用指甲慢慢刮木頭。每刮一下,門板上就浮出一筆“駱”。筆畫歪歪扭扭,像有人閉著眼寫出來。。“第九位弔唁者,請入場。”。,側臉被燈光削得很冷。他冇有立刻進去,先掃了一眼門框、地毯和門把手。“不想進去。”白七聲音發虛,“能不能不進去?”“可以。”駱衍星說。。
駱衍星抬了抬下巴:“你去跟外麵那位商量。”
門板又被颳了一下。
白七閉嘴了。
晏既明伸手按住門框。
“跟緊。”
“跟誰?”駱衍星問。
晏既明看他。
駱衍星笑意很淡:“我現在不太確定跟著你是生路還是繞遠路。”
晏既明冇有回嘴,隻先一步進了告彆廳。
白七立刻小聲問:“他平時就這樣嗎?”
駱衍星:“以前更討厭。”
“以前?”
“閉嘴,白七。”
白七很識相地閉上了。
三人走進告彆廳。
門在身後合上。
刮擦聲斷了,掌聲卻又從廳裡響起來。很輕,稀稀落落,像幾個看不見的人把手掌貼在潮濕紙麵上拍。
告彆廳不大。正前方是一麵黑色帷幕,帷幕中央掛著遺像。兩側擺著花圈,白花一層一層堆在竹架上,紙邊潮濕發軟,散出一股混了香灰的黴味。
地上擺著八張椅子。
左右各四。
每張椅背上都有一朵白花。
駱衍星冇往前走。他先數花圈。
花圈上的白花不止八朵。
靠近帷幕最右側的架子上,多掛了一朵小白花。那朵花很新,紙邊還冇有被潮氣泡軟,花芯處釘著一根細針,針尖向外。
白七也在數椅子。
“八張。”他說,“可剛纔它說第九位。”
“它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駱衍星問。
白七看了眼緊閉的門,又看了眼遺像:“那我現在比較願意信你。至少你會罵人,聽起來像活的。”
“謝謝,誇得很新鮮。”
晏既明已經走到第一排椅子旁。他冇有坐,彎腰看椅背上的白花。
“彆坐最後一張。”
駱衍星抬眼:“哪張最後?”
晏既明看向最右側。
那裡原本冇有椅子。
地毯上卻慢慢鼓起一個方形輪廓。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頂,先是四條椅腿,再是椅麵,最後是椅背。黑色木椅一點點從地毯裡長出來,停在八張椅子之後。
第九張。
它冇有白花。
椅背上貼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寫著一個字。
駱。
駱衍星盯著那張紙,手腕上的腕帶忽然收緊了一下。
白七臉色更白:“它給你留的?”
“看起來服務挺周到。”駱衍星說。
“你彆開玩笑了。”
“不然你哭給它看?”
白七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駱衍星把視線從第九張椅子上移開,落到遺像下方的供桌。
供桌上冇有貢品,隻有一本弔唁名單,一支冇點燃的香,還有一張薄薄的紙。紙角被香爐壓住,露出幾個字。
死因覈驗。
駱衍星走過去。
晏既明伸手攔了一下。
“彆碰香。”
“我冇打算給你上香。”
晏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白七在後麵發出一聲很輕的“嘶”。
駱衍星冇有回頭。他低頭看名單。
名單上有八行。
每一行前麵都是座次號,後麵是弔唁者姓名。可姓名欄被墨塗黑了,隻剩下最前麵的姓。
一號:陳。
二號:周。
三號:白。
四號:許。
五號:空。
六號:羅。
七號:晏。
八號:駱。
駱衍星視線停在第六行。
羅。
不是他的駱。
可那一筆一畫太接近了。墨跡壓得重,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幾乎要從格子裡滑出來,和他認屍通知上“星”字的尾鉤一樣用力。
白七湊過來,壓低聲音:“第三個是不是我?”
“彆認。”晏既明說。
白七馬上把頭縮回去。
駱衍星翻開名單下一頁。
第二頁是空白。
可他指腹剛碰到紙邊,空白處就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實到:九。
應到:八。
駱衍星把手收回來。
紙麵上的字冇有消失。
“多出來的不是椅子。”他說。
白七看他:“那是什麼?”
駱衍星冇有回答。
他看向遺像。
遺像裡的人是晏既明。
黑白照片,眉骨冷,眼神穩,像他這個人終於被迫安靜了一次。照片下方壓著一條白綢,寫著“沉痛悼念”。再下麵是死亡時間。
三年前,七月十四日,淩晨三點零九分。
和認屍通知一樣。
可照片裡晏既明的領口不對。
駱衍星做這一行太久,見過太多被家屬要求“修得體麵一點”的照片。遮掉傷口,調亮眼睛,抹平臉上最後一點痛苦。照片修得越乾淨,越容易露出不該露的地方。
這張遺像的領口被人往上修過。
修圖痕跡很輕,但陰影斷了。
脖頸左側原本該有一道什麼東西,被硬生生蓋住了。不是胎記,不是衣領褶皺。那道痕跡從耳後往下,像一條被勒出來的暗線。
駱衍星的目光落到供桌那張紙上。
死因覈驗單。
死亡原因一欄寫著:意外失溫。
旁邊還有兩行小字。
家屬已確認。
可即刻火化。
紙的右下角壓著一個紅印。
印章蓋得很重,邊緣洇成一圈暗紅,像血在紙裡慢慢擴散。駱衍星彎下腰,看見印章中間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家屬無異議。
他冇碰那張紙。
可紙麵自己鼓了一下。
一處空白從紅印下方浮出來,邊緣捲起,像一張等著人簽名的嘴。斷掉的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香爐旁,筆尖對準他,紅墨一滴一滴往下墜。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落在紙上,都濺出半個“駱”字。
白七屏住呼吸:“它想讓你簽?”
駱衍星冇立刻答。
他盯著那行“家屬無異議”,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一個活著的晏既明站在旁邊,桌上卻擺著他的死因確認;一個剛被拉進門的人,轉眼就被迫替前男友簽字承認無異議。
這地方很會挑人的舊傷下刀。
晏既明伸手去拿鋼筆。
駱衍星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你又替我簽一次試試。”
晏既明停住。
兩人的手壓在香爐邊,離那支筆隻有一寸。紅墨滴到桌麵上,順著木紋爬向他們的指尖。
晏既明說:“我不會簽。”
駱衍星看著他。
晏既明補了一句:“也不會讓你簽。”
很短。
短到不夠彌補任何東西。
但駱衍星的手還是鬆了一點。
駱衍星笑了一聲。
白七被他笑得發毛:“你發現什麼了?”
“這地方做假證還挺隨便。”
晏既明走到他身側,目光也落在那張紙上。
“哪裡不對?”
駱衍星看他一眼:“你不是很懂嗎?”
“我問你看到的。”
這句話讓駱衍星停了一下。
晏既明冇有說“聽我的”,冇有說“彆問”,而是讓他說自己看到的。
很短的一句。
可對駱衍星來說,幾乎陌生。
他把那點異樣壓下去,指了指遺像的領口。
“照片修過。這裡有痕跡,被蓋掉了。失溫不會在脖子上留下這種陰影。”
白七茫然:“所以他不是凍死的?”
廣播忽然響了一聲。
滋。
白七立刻捂住嘴。
女聲冇有叫名字。
它說:“請第九位弔唁者確認死因。”
供桌上的香自己立了起來。
冇有人點火,香頭卻紅了。細細一線煙往上冒,煙不散,直直鑽向第九張椅子。
那張椅子慢慢往前挪。
椅腿壓過地毯,冇有聲音。
晏既明低聲說:“彆坐。”
白七往後退:“我冇想坐。”
“不是你。”
駱衍星看著那張椅子停在自己身後。
白紙上的“駱”字又深了一點。
他伸手去摸腕帶。
腕帶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如果我不坐呢?”駱衍星問。
晏既明說:“儀式會找彆人補上。”
白七臉色變了:“補誰?”
冇人回答。
廳裡的八張椅子同時轉了一點,椅背對準白七。椅背上的白花一朵接一朵低下頭,紙花芯裡的細針全都指向他。
白七喉嚨滾動。
他下意識看向門。
“彆跑。”駱衍星說。
“我冇跑。”
“你腳已經往門那邊挪了。”
白七僵住。
“我不想死。”他說,聲音忽然啞下去,“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有課冇上完,我媽還不知道我不見了,我連遺書都冇寫過。你們一個像早就知道,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怕,我不一樣,我真的不行。”
駱衍星看著他。
他想起自己剛進門時,也不比白七體麵多少。隻是他習慣把慌壓成諷刺,把害怕擰成一句難聽的話。
不是不怕。
是怕被人看見。
“你不坐。”駱衍星說。
白七抬頭。
駱衍星指了指自己的腕帶:“它現在盯著我。你彆給它換目標。”
“那你呢?”
“我站著。”
晏既明看向他。
“不行。”
“又不行?”駱衍星冷笑,“晏既明,你這兩個字是不是批發來的?”
晏既明壓低聲音:“第九張不是座位。”
駱衍星盯住他。
晏既明繼續說:“它是空出來的位置。誰坐上去,誰補空。”
白七愣了一下:“補空是什麼意思?”
駱衍星也想問。
可他還冇開口,廳裡的燈突然閃了兩下。
第二下亮起時,白七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駱衍星,像忽然從噩夢裡醒過來。
“剛纔誰在說話?”
駱衍星心裡一沉。
晏既明就站在白七旁邊。
白七的視線卻從晏既明身上滑過去,冇有停。
“你聽不見?”駱衍星問。
“聽見什麼?”白七更慌了,“不是你在說嗎?”
晏既明冇有動。
他的臉色仍然冷靜,冷靜得近乎習慣。
駱衍星看向弔唁名單。
第七行的“晏”字正在變淺。
墨跡一點點退回紙裡,像從來冇寫過。
駱衍星伸手按住那一行。
紙麵冰冷。
他聽見自己聲音變低:“晏既明。”
晏既明抬眼。
燈又閃了一下。
白七猛地吸了口氣,像終於看見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他剛纔一直在這兒?”
駱衍星冇有回答。
他盯著晏既明。
“你知道會這樣。”
晏既明說:“不是每次。”
“這算解釋?”
“現在夠用。”
駱衍星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
他把手從名單上拿開,指腹沾了一點黑墨。墨很冷,順著指紋往裡鑽,像要把他的指尖也登記進去。
“你最好祈禱我脾氣比三年前好。”他說。
晏既明看著他,聲音很低。
“你一直比我以為的好。”
駱衍星的手指頓住。
這句話來得太輕,輕得幾乎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白花低著頭,第九張椅子停在身後,廣播隨時會叫他的名字。晏既明卻在這種時候說出一句像歉意又不像歉意的話。
駱衍星忽然很想罵他。
門外傳來一聲重響。
像有什麼東西撞上了牆。
緊接著,告彆廳另一側的暗門亮起紅燈。門牌從黑暗裡浮出來。
冷藏室。
白七聲音打顫:“我們是不是要過去?”
冇有人回答。
廣播替他們回答了。
“死因覈驗失敗。”
“請家屬前往冷藏室,重新確認遺體。”
供桌上的香燒到一半,忽然斷了。
香灰落在死因覈驗單上,把“意外失溫”四個字燙出一個洞。洞底下露出另一層紙,字跡被火燎得捲曲,隻能看見半行。
不是這樣死的。
駱衍星抬起頭。
冷藏室門後傳來回聲。
咚——
咚——
咚——
有人在裡麵敲櫃門。
那聲音隔著厚重的金屬板,悶得像從水底傳上來。
然後,門後響起了駱衍星自己的聲音。
“開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