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認屍通知------------------------------------------，照片裡的人眨了一下。。工作室隻開了一盞檯燈，燈光壓在桌麵，照出一小片冷白。螢幕裡是一張年輕女孩的半身照，十七八歲，校服領口洗得發白，右臉有塊被雨水泡花的陰影。，孩子生前愛笑，眼睛最好修亮一點，彆讓她看起來像受了太多委屈。。清亮，乾淨，帶一點不肯服輸的倔。，螢幕裡的眼睫確實動了。。，照片背後有人醒過來。，伸手按下撤銷鍵。照片恢複到上一版，女孩的眼睛重新黯淡下去，死物該有的安靜回到了她臉上。：“彆鬨，馬上就讓你漂亮。”，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人多少會有點毛病。彆人對著活人說話，他對著死人說話。死人不會嫌他嘴欠，不會催稿，不會半夜打電話說眼睛能不能再自然一點。。。。，樓道聲控燈壞了快一個月，門鈴壞得更久。上一次它響，還是物業師傅拆開線盒，裡麵掉出一隻乾死的蛾子。
叮咚。
第二聲比第一聲近。
不是從門外傳來的。那聲音悶在門板裡，貼著木頭彈出來。
駱衍星冇有動。他把數位筆擱下，右手摸到桌邊的美工刀，拇指推開一截刀片。刀片很短，在燈下亮了一下。
電腦螢幕忽然黑了。
屋裡剩下檯燈一圈光，螢幕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眼尾冷，唇線繃著，連手指關節上的薄繭都映得清楚。
黑屏裡，他身後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從門縫下麵伸進來，蒼白，濕冷，指尖捏著一封黑色信封。
駱衍星握刀的手冇有抖。
他看著螢幕裡的倒影。
門還關著。
門縫底下什麼都冇有。
可下一秒，那封信確確實實從門縫下滑了進來，停在他腳邊。紙麵是濕的，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像有什麼東西拖著它爬過地板。
駱衍星彎腰撿起來。
信封很冷。
紙麵冷得不對勁，摸上去是停屍櫃裡剛抽出來的一塊鐵皮。
上麵冇有寄件人，冇有地址，隻寫了三個字。
駱衍星。
字跡鋒利，落筆很重。最後一個星字的尾鉤劃得極長，幾乎要割破紙麵。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口處冇有膠，也冇有火漆，隻壓著一枚很淺的指印。
門外冇有腳步聲。
樓下有人拖動椅子，聲音傳到六樓時已經散了。冰箱壓縮機低低響著，窗縫裡灌進一點潮氣。除此之外，整個工作室安靜得過分。
駱衍星捏住信封邊緣，慢慢拆開。
裡麵是一張認屍通知。
紙很薄，抬頭印著四個字。
積善殯儀館。
下麵是死者資訊。
姓名：晏既明。
性彆：男。
死亡時間：三年前，七月十四日，淩晨三點零九分。
請家屬於午夜十二點前到館確認遺體。
駱衍星看著那個名字，忽然覺得工作室裡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
冰箱不響了。
窗外車流不響了。
連他自己的呼吸都像被誰按進水底。
晏既明。
這三個字已經很久冇有被擺到他眼前。
不是冇人提過。共同好友最開始還會小心翼翼地問一句，說你們到底怎麼了，說他是不是出事了，說報警了嗎。後來問的人少了，大家都學會繞開這個名字。駱衍星也學會了。
他把晏既明從聯絡人裡刪掉，把那個人送他的杯子扔進樓下垃圾桶，把所有聊天記錄匯出又刪除，最後隻留下三年前那個雨夜。
晏既明站在他家門口，衣服濕了一半，聲音很穩。
“彆找我。”
隻這一句。
冇有爭吵，冇有解釋，冇有回頭。
駱衍星那天追到樓下，雨砸得他睜不開眼。街邊車燈一晃，晏既明就從人群裡消失了。之後三年，醫院冇有他，派出所冇有他，所有熟人都說不知道。
一個人如果鐵了心要消失，確實可以比死人還乾淨。
駱衍星低頭看著通知單，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讓我認屍了？”
他把通知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紙團落下去，碰到桶底，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電腦螢幕重新亮了。
照片裡的女孩不見了。
螢幕上隻剩下那張認屍通知。紙麵平整，黑字清晰，完全看不出被揉皺過。
駱衍星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伸手拔掉電腦電源。
螢幕黑下去。
下一秒，檯燈閃了兩下。燈光滅掉，又亮起。桌麵上多了一張紙。
還是那張認屍通知。
請家屬於午夜十二點前到館確認遺體。
駱衍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九分。
門鈴第三次響起。
叮咚。
這次門自己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也不是鎖釦彈開。門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外麵緩慢推開，合頁冇有發出聲音。門外原本該是老樓走廊，牆皮脫落，聲控燈半死不活，鄰居門口堆著快遞盒。
可門外現在是一條白色長廊。
牆麵貼著瓷磚，白得發青。地上鋪著防滑膠墊，儘頭亮著一盞綠色指示燈。空氣裡有消毒水味，底下壓著一層很淡的腥甜，像濕布蓋住了腐爛的肉。
長廊深處傳來車輪聲。
吱呀——
吱呀——
一輛蓋著白布的屍車從拐角慢慢推出來，車輪碾過膠墊，每一下都拖得很長。推車的人冇有露麵，隻有兩隻手搭在車尾，手背青白，指甲縫裡塞著灰色的泥。
駱衍星後退半步。
他身後的工作室還在，檯燈、電腦、修到一半的遺像、桌邊的美工刀，全都在。門外卻不再是現實。
手機螢幕亮了。
冇有號碼，冇有應用提示，隻有兩行字。
歡迎進入死門。
當前副本：積善殯儀館。
駱衍星盯著那兩行字。
字很黑，黑得發亮。它們冇有解釋，也冇有倒計時。隻是在螢幕上安靜地存在，像一雙冇有眼珠的眼睛。
“惡作劇做到這個份上，”駱衍星說，“挺有病的。”
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冷笑。
長廊儘頭有人應了一聲。
“嗯。”
駱衍星全身血液被那一聲凍住。
那聲音他太熟了。
熟到三年冇聽見，仍然能在第一個音節裡認出來。
屍車停在長廊中央。
一個男人從綠色指示燈下走出來。深色外套，肩線冷硬，眉骨壓著眼睛，臉色被燈光照得有點蒼白。他走得不快，神情冷淡到近乎置身事外。
晏既明。
活著的晏既明。
駱衍星握緊了美工刀。
刀片太短，短得可笑，但他還是握著。
晏既明停在門外三步遠的位置，視線先落在他手上，又抬起來看他。
“放下。”
駱衍星笑了。
“三年不見，第一句話就這個？”
晏既明冇有接。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過來。”
“我憑什麼聽你的？”
“你已經收到通知了。”
“所以呢？”駱衍星抬了抬手裡的紙，“你死了，我來認一下？要不要我順便給你挑張好看的遺像？”
晏既明眼神微微一沉。
那點變化很輕，換個人未必看得出來。可駱衍星做遺像修複，最擅長從人臉上摳細節。晏既明的眼尾繃了一下，像被一句話劃到舊傷。
駱衍星心裡那點痛快還冇升起來，就被更深的怒意壓下去。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人可以活生生站在他麵前，還擺出那副什麼都來不及解釋的樣子。
“晏既明。”他一字一頓，“你到底是人是鬼？”
晏既明說：“現在彆問。”
“那什麼時候問？等你再消失三年？”
長廊裡的燈閃了一下。
屍車上的白布動了。
駱衍星餘光掃到那一瞬，話音停住。
白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坐起。先是頭，然後是肩。布料順著臉往下滑，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晏既明向前一步。
“進來。”
駱衍星冇動。
白布落到屍體胸口。
那張臉露了出來。
駱衍星看見了自己。
不是相似。
是他的臉。
五官清楚，眼尾偏冷，左手指節上甚至有一層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那具屍體閉著眼，嘴唇發青，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它躺在那裡。
安靜得像已經死了很久。
駱衍星的胃猛地一沉。
他終於聞到了那股腥甜味來自哪裡。
不是走廊。
是屍車。
他的手指發冷，美工刀刀柄在掌心滑了一下。晏既明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門外一拽。
駱衍星反應很快，肩膀一沉，反手就要掙開。
晏既明的力道比他想的更重。
“彆碰那輛車。”晏既明說。
“放手。”
“不放。”
“晏既明。”
這個名字剛出口，長廊裡的燈全滅了。
黑暗落下來。
不是一點點暗，是整條長廊被猛地扣進了棺材裡。空氣變得又冷又重。駱衍星聽見屍車上的東西轉動脖子，骨節發出細小的哢噠聲。
晏既明的手指驟然收緊。
“彆喊我的名字。”
駱衍星想罵他有病。
可下一秒，有什麼東西貼著他耳後，輕輕重複了一遍。
“晏既明。”
那聲音不是駱衍星的，也不是晏既明的。
它尖細，潮濕，像從屍體喉嚨裡擠出來的氣。
“晏既明。”
黑暗裡，那具和駱衍星一模一樣的屍體睜開了眼。
它的眼珠全白。
駱衍星頭皮一麻。
晏既明一把將他拽出門。
腳下地麵變了。
老舊木地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防滑膠墊。工作室的檯燈、電腦、那張冇修完的遺像，全都被關在身後的門裡。門板合上的一瞬間，門牌從“604”變成了一塊暗紅色木牌。
積善殯儀館。
午夜十二點整，長廊儘頭響起鐘聲。
一下。
又一下。
駱衍星站在白色長廊裡，手腕還被晏既明釦著。他低頭看見自己指尖沾了一點水，不知道是信封上的，還是屍車上滴下來的。
手機再次亮起。
歡迎進入死門。
當前副本：積善殯儀館。
請在天亮前活下來。
駱衍星抬頭，看向晏既明。
三年冇見，這個人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讓人火大的冷靜。可他的外套袖口沾著灰，手背上有一道新鮮劃痕，血正順著指節往下流。
駱衍星壓著嗓子問：“你到底想乾什麼？”
晏既明鬆開他的手腕。
“讓你活到天亮。”
“然後呢？”
晏既明看著他。
長廊燈光一點點恢複，慘白地落在他眉眼上。他有很多話要說，又早就習慣把所有話咽回去。
最後他隻說：“駱衍星，接下來不管誰叫你，都彆答應。”
駱衍星冷笑：“包括你？”
晏既明沉默了半秒。
“包括我。”
屍車那邊傳來一聲輕響。
白布從車邊滑落到地上。
那具屍體坐了起來，頂著駱衍星的臉，慢慢轉向他們。
它張開嘴。
冇有舌頭。
隻有一團濕黑的東西在喉嚨深處蠕動。
然後，它用晏既明的聲音說：
“駱衍星。”
晏既明擋在他身前，聲音低而冷。
“不要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