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鎮軍前哨,丁字營。
鄭千戶獨自一人坐在營帳當中,即便距離之前的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時間,可他卻仍然還處於驚愕當中——
什麼叫單槍匹馬一個人闖入黑山部大營,在蒼狼衛的眼皮底下,斬下了酋長薩兀兒的項上人頭?
不光是砍了薩兀兒那賊人,而且還又獨自一人帶著薩兀兒的人頭突出重圍,回到了左鎮軍的營中……
在一天前,如果有人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現實的話,自己一定會嗤之以鼻,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喝得太多。
可現在……
那位瘦弱少年的麵龐在鄭千戶的腦海當中浮現。
從那一日,他通過了丁字營的斥候選拔的那一天起,鄭千戶便將陳彥的名字記在了自己的心中。
因為他覺得,這位表現得意外從容的少年,與他迄今為止見到的所有新兵都不一樣。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這少年或許能成才——
但不應該是這麼個方式。
鄭千戶在前天便從回到大營中的斥候口中得知了陳彥走失的訊息。
他原本以為陳彥的下場就隻可能有兩個。
好一些的結局是在漫漫的草原中迷失了方向,如果幸運的話還有可能找回大營來。
壞一些的結局,就是遭遇了蠻子的輕騎,恐怕屍骨難尋。
可是,可是……
如今,他所帶回來的那顆人頭也已經被人送往中軍大營,經確認過後,就是黑山部的酋長,薩兀兒的項上人頭無誤。
“千戶大人。”
帳簾突然被人從外麵掀開,出現在帳外的是頗受鄭千戶信賴的錢百戶。
錢百戶今年三十有七,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因為飽受邊軍草原上惡劣環境的蹂躪,麵板黝黑的同時,臉上也長了許多皺紋。
僅從外表看起來,恐怕都已經年近五十了。
外麵的寒風倒灌進營帳當中,錢百戶朝著鄭千戶的方向拱手抱拳:
“人來了。”
“快請進來!”
聞言的鄭千戶,立即從營帳當中站起身來。
帳簾再次被人從外麵掀起,儘管身著厚棉衣卻仍然顯得十分單薄的少年踏入帳內。
在此人踏進營帳的那一瞬間,原本立於帳內兩邊的護衛,都瞬間呼吸停滯,並且側目而視。
“見過千戶大人。”
陳彥在大帳中站定,隨後朝著鄭千戶的方向拱手道。
鄭千戶冇有立即說話,隻是給了一旁的錢百戶一個眼神。
身為鄭千戶最為信賴的下屬,錢百戶當即心領神會。
“你們兩個,跟我來。”
他朝著帳內的那兩位護衛說道。
在錢百戶帶著那兩名護衛離開營帳,轉身與陳彥擦肩而過時,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陳彥的側臉上,隨即下頜微不可見的輕輕一點。
那是身居下位者,悄然遞出的敬意。
儘管他是堂堂左鎮軍前哨丁字營的百戶大人,而陳彥就隻是一個小小的斥候。
可錢百戶的心中跟明鏡一樣,恐怕要不了多久,這位當前正站立在鄭千戶的營帳當中的單薄少年,就將會站到一個自己隻能仰望的高台上了。
營帳當中,就隻剩下了鄭千戶和陳彥二人。
鄭千戶並未立即開口,就隻是先又端詳了一番麵前的單薄少年,隨即臉上綻出笑容:
“陳兄弟,快快請坐!”
這位統率著丁字營千餘兵馬,大燕朝廷的正五品武將,此時此刻竟然與麵前這個還未年滿十五歲的年輕斥候“兄弟”相稱。
陳彥也並未推辭,就隻是坦然按照鄭千戶所說,在營帳當中坐下。
“陳兄弟,我這番叫你過來,是有要緊事要跟你交代。”
鄭千戶道。
“你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斬了薩兀兒的腦袋,如今黑山部此刻必定跟發了瘋一般,中軍那邊的意思是說,趁著那些蠻子如今正陷入混亂,在他們緩過勁來之前主動出擊,摧枯拉朽的盪儘黑山部的主力騎兵。”
說著,鄭千戶稍微停頓片刻:
“若是陳兄弟你還能留在左鎮軍中的話,定然是不乏立功機會……”
“千戶大人的意思是指?”
很顯然去,陳彥已經從鄭千戶的言語中察覺到了些什麼。
“定遠關,都督府急報。”
鄭千戶道:
“要陳兄弟你立即去都督府,向高都督述職……以陳兄弟你的此番功勞,留在中軍,授以實職,乃至直入都督府聽用,都是極有可能的。”
鄭千戶的表情十分複雜,有感慨,也有羨慕。
就連身為朝廷正五品武將的自己,都從未親眼見過大燕邊軍的邊軍都督。
而他更清楚的是,這一切都隻是麵前這少年的起點而已。
當前就還隻是受到了邊軍都督的傳召。
等到戰爭結束之後,進京麵聖,也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少年還不到十五歲。
前途,不可限量。
“多謝鄭千戶提點,不知下屬應該何時動身?”
聞言的陳彥,表現得十分平靜且沉穩,冇有任何的年少輕狂,也冇有絲毫的居功自傲。
“軍情緊急,我已為你安排好了護衛,護送你至定遠關去,待你一會兒回去收拾好後,隨時都可以啟程。”
鄭千戶道。
“下屬知道了。”
陳彥回答道。
“陳兄弟,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鄭千戶稍作沉默後,繼續開口道。
“千戶大人請問。”
陳彥道。
“你到底是如何在萬軍叢中,取得黑山部酋長的首級的?”
鄭千戶道:
“要知道,薩兀兒勇猛無比,傳說幾十年前薩兀兒還尚且年輕,冇有當上黑山部酋長的時候,便取得過率百餘騎,擊潰我大燕三千邊軍的戰績……這麼多年以來,薩兀兒這個名字,一直都令我大燕邊軍頗為頭疼。”
“我趁著夜色,偷偷潛入了黑山部的營地當中。”
陳彥回答道。
“然後呢?”
鄭千戶繼續追問。
“然後我找到了薩兀兒的營帳,衝了進去,一刀砍掉了薩兀兒的腦袋。”
陳彥繼續道:
“趁著那些蠻子還冇有反應過來,我搶了匹馬,就跑回來了。”
聞言的鄭千戶又是一陣愕然。
而陳彥就隻是站起身來,朝著鄭千戶的方向再次拱手抱拳,隨即便轉身離開了大帳。
就隻留下了鄭千戶獨自一人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