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比徐娘子想像的還要糟糕。
潮濕,陰冷,瀰漫著一股黴爛稻草和老鼠排泄物的混合氣味。唯一的光源是牆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的月光慘淡稀薄,勉強勾勒出堆在角落的雜物的輪廓。她被反綁著手扔在乾草堆上,繩索粗糙,磨得手腕生疼。
最初的掙紮和叫喊已經耗盡了力氣,此刻隻剩下冰冷的絕望,像這柴房的寒氣一樣,一絲絲浸透骨髓。
眼睛又脹又痛,早已哭腫了,現在連流淚都覺得費力。趙大虎跑了,跑得無影無蹤,把五百兩銀子的潑天巨債,像甩一袋發臭的垃圾,甩在了她的頭上。
五百兩……
她靠著冰冷的土牆,腦子裏反覆盤旋著這個數字。
賣了酒館,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也湊不出一百兩。那個疤臉劉,還有賭坊背後的人,他們眼裏隻有錢,或者,用她這個人能換來的錢。
明天……明天就要被送去縣裏的窯子了麼?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胃裏一陣翻攪。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將是比這柴房更黑暗、更無望的深淵,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她寧願死。
死……
這個字眼跳出來時,竟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也許,就這樣解脫了也好。總好過被人像貨物一樣挑揀、踐踏。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趙大虎造的孽,要她來承受?憑什麼她安分守己開著酒館,卻要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麼這世道,好人就得被人拿槍指著?
她咬緊了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不甘像野草一樣從絕望的凍土裏鑽出來,燒得她心口發疼。可再不甘,又能怎樣?她一個弱女子,被綁在這裏,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老闆娘……徐娘子……”
一個聲音,突兀地、模糊地,飄進了她的耳朵。
徐娘子渾身一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絕望出現了幻聽。這是賭坊的後院柴房,看守就在不遠處的門房喝酒,怎麼會有人來這裏?還叫她?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徐娘子……開門啊……給我酒……”
那聲音嘶啞、含糊,帶著濃重的醉意,斷斷續續,卻又異常執著。而且……越來越近!
徐娘子心臟狂跳起來,她掙紮著挪到柴房那扇破舊的門板後,費力地側過頭,將眼睛貼近門板上一道寬窄不一的縫隙。
清冷的月光灑在院中。
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柴房這邊走來。鬍子拉碴,破衣爛衫,懷裏緊緊抱著個眼熟的酒罈子——正是她店裏的“燒刀子”空壇!
李四!
真的是他!他怎麼找到這裏的?!
徐娘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早上在她被拖走時爛醉如泥、毫無反應的酒鬼,怎麼會出現在賭坊戒備森嚴的內院?
隻見李四走到柴房門前,停了下來。他眯著醉眼,似乎辨認了一下,然後抬起手,不是拍門,而是用空酒罈子“咚”地一聲,輕輕磕在門板上。
“老闆娘……”他對著門縫,慢吞吞地、醉眼朦朧地說。
“李四,我在這,我在這。”她剛想大聲喊,但又想到旁邊看守的人,隻能又壓低了嗓子,但看到李四那股高興的勁頭卻怎麼也壓製不下去。
“找到你了……給我酒。”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就好像他隻是在自家酒館門口,催促賴床的老闆娘開門營業。完全沒有身處龍潭虎穴的自覺,也完全無視了柴房的門是從外麵鎖著的,以及不遠處可能隨時出現的兇惡打手。
徐娘子隔著門縫,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懵懂茫然的臉,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早上那點冰冷的失望和死寂,此刻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有點想笑,有點悲哀,還有點荒謬。
這個醉鬼……他到底是真的懵懂到無知無畏,還是……
沒等她想明白,李四又用罈子磕了磕門,提高了點聲音,帶著點委屈:“快開門……給我酒……”
他似乎根本沒考慮過徐娘子為什麼會被關在裏麵,也沒考慮過怎麼“開門”,隻是固執地認為,找到人了,就該有酒喝了。
這邏輯,簡單直接得令人髮指,也荒謬得讓人無語。
徐娘子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壓低聲音急道:“李四!你……”
“算了,我不管你怎麼進來的?現在快走!這裏危險!被他們發現你就完了!”徐娘子話還沒說完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他想讓李四去求救,但又馬上被自己可笑的想法否決了,在這裏根本沒人敢惹這些賭坊裡的亡命徒。
李四眨了眨眼,好像沒太聽懂“危險”是什麼意思。他的注意力被徐娘子從門縫裏透出的聲音吸引,努力彎下腰,把臉湊近門縫,試圖看清裏麵。
月光照在他半張臉上,徐娘子能清楚地看見他渾濁眼睛裏映出的、自己狼狽的影子。
然後,李四咧開嘴,笑了。
徐娘子看著他純粹的笑容,心裏那點荒謬感更重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珠急促地低聲道:“我現在沒有酒!李四你快走,你現在呆在這裏很危險。
“危險?”李四歪了歪頭,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某根沉睡的神經,他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近乎本能的厭煩,但立刻又被更強烈的渴望淹沒,“我不管……給我酒,我給你開啟。”
“酒……酒在酒館裏,我這裏沒有。”徐娘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最後一點急切。
她掏出鑰匙從門縫裏丟了出來,她想,這是他最後一次喝她的酒了。
“拿了鑰匙,喝了酒,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了。”
鑰匙落在門外枯草裡,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李四低頭,看著那枚鑰匙,愣了幾秒。
他想,這女人,是不是傻?
就在此時——
“什麼人?”
一聲粗野的暴喝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後院炸響!兩個巡夜的黑衣打手提著手臂粗的棍棒,從月亮門那邊沖了過來,顯然發現了這個不該出現在內院的“不速之客”。
徐娘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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