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是被人一腳踹在小腿上疼醒的。
“滾開!死酒鬼!擋道了!”
他迷迷糊糊地蜷縮了一下,懷裏緊緊抱著的東西硌得胸口生疼——是那個已經空了的酒罈子。喉嚨裡幹得像著了火,頭痛欲裂,腦子裏嗡嗡作響,昨晚……不,是今早?喝下去的那些液體,此刻彷彿變成了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他的血管和腦髓裡亂竄。
他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茫然地眨了眨眼。晨光有些刺眼,街上人來人往,似乎已近中午。他遲鈍的目光緩慢移動,最後定格在斜對麵。
裕豐酒館的門板緊緊關著。
“怎麼還不開門?”
李四拍了拍混沌腦袋,似乎努力讓自己從醉酒中醒過來?
“徐娘子給我酒。”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他需要酒,立刻,馬上。隻有那灼熱的液體流進喉嚨,才能壓下這翻江倒海的噁心和無處不在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疼痛。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抱著空酒罈,朝著酒館大門挪去。
“砰!砰!砰!”
他用空酒罈的壇底,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門板,聲音嘶啞難聽:“老闆娘……開門……酒……給碗酒……”
門內毫無動靜。
李四皺了皺眉,混沌的腦子無法理解。他加大了力道,用拳頭捶門,罈子也磕得哐哐響:“老闆娘!徐娘子!開門!賒碗酒!要最烈的!”
門板被他捶得微微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吵什麼吵!叫魂啊!”隔壁鋪子探出王麻子那顆精瘦的腦袋,滿臉的不耐煩和嫌惡,“你個瘟神,還喝!喝死你算了!”
李四動作頓住,遲緩地轉過頭,看向王麻子。他的眼神渾濁,焦距有些散,像是沒認出人來,又像是根本沒在意是誰在說話。他隻是執著地重複:“酒……老闆娘……給我酒……”
“給你娘個腿!”王麻子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激怒,幾步衝過來,指著李玄熠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還找老闆娘?你眼睛是瞎了還是讓酒泡爛了?徐娘子被人抓走了!就今兒早上!賭坊的疤臉劉帶人抓的!就他媽從你眼皮子底下抓走的!你個殺才當時抱著你的馬尿睡得跟死豬一樣!”
李四獃獃地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似乎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這些詞句。抓走了?徐娘子?疤臉劉?
但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並沒有像王麻子期望的那樣激起他的憤怒或恐懼。他那被酒精浸泡得近乎麻木的神經,隻捕捉到了最核心的一點障礙——給他酒的人,不見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孩童般單純的困惑和不滿,咕噥道:“她去哪了……不給我酒……我去找她要……”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委屈,彷彿徐娘子被抓走這件事本身無關緊要,耽誤了他喝酒纔是天大的問題。
王麻子簡直要氣笑了,他瞪圓了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醉鬼,像是第一次看清他有多麼無可救藥。“找她要?哈哈哈!”他發出誇張的、充滿譏諷的笑聲,“好啊!你去啊!有本事你去要啊!她被‘利來賭坊’的人抓走了,說要賣到縣裏的窯子裏抵趙大虎那王八蛋欠的五百兩銀子!你有種就去‘利來賭坊’要人啊!我看你能不能從疤臉劉手裏討出一口酒來!怕是還沒進門,就被打斷你這身賤骨頭!”
王麻子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故意要撕開某種偽裝,刺穿李四那層醉醺醺的外殼。周圍的零星幾個行人也停下了腳步,看了過來,眼神裡有鄙夷,有麻木,也有一絲看熱鬧的興味。
他獃獃地聽著,臉上那層醉醺醺的麻木,似乎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那個給他遞饅頭的女人。
那個把他從雨裡拖進屋的女人。
那個……用溫熱的布巾,擦過他身上每一道傷疤的女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臟汙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劍,殺過人,也曾在昏迷中,無意識地攥緊過一角柔軟的、帶著皂角香的衣袖。
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悶悶地疼了一下。
那種疼,和毒發時的疼不一樣。
更陌生。
也更……讓他想喝酒。
於是,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還在罵罵咧咧的王麻子,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不會再為他開啟的門。他臉上那點困惑和委屈消失了,重新變回一片麻木的執著。
他沒再看王麻子,也沒理會周圍的目光,抱著他的空酒罈,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卻不是回他常待的牆角,而是朝著長街的另一頭走去。
那是鎮子更深處的方向,也是“利來賭坊”所在的方向。
王麻子看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啐了一口:“還真去?媽的,找死啊你!”
看熱鬧的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醉鬼不會真去賭坊吧?”
“去了能怎麼樣?討酒?還是討打?”
“管他呢,一個瘋子……”
李四聽不見這些。他腦子裏隻有一個簡單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在酒精的催化下不斷膨脹,變得無比堅定:
徐娘子抓走了。
酒沒了。
去找她。
要酒。
至於賭坊、疤臉劉、五百兩銀子、窯子……這些詞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無法觸及他感官的核心。他隻是在生理性的渴望和某種更深層、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躁動驅使下,憑著一股醉漢的執拗,朝著那個充滿危險的地方,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陽光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將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懷裏的空酒罈,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一點點殘酒在壇底晃蕩的、微不可聞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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