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是被一陣搖晃弄醒的。
清晨的時候他的手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就這一下被徐婉寧察覺到了,他拚命呼喊著李四的名字。
李四彷彿察覺到了一般,夢裏他感覺有人在喊他,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隔著水傳過來。他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李四!李四你睜眼看看我!李四!”
是她的聲音。
他拚盡全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光湧進來。模糊的光影裡,一張臉逐漸清晰——紅腫的眼眶,蒼白的臉色,嘴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是她。
徐婉寧。
她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捂住嘴。眼淚又湧出來,可她顧不上擦,隻是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想笑,可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李四看著她。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淩亂的頭髮,看著她手背上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幹得像要著火,隻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她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大夫!大夫!他醒了!他醒了!”
腳步聲遠去,又很快被另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取代。
周縣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
他的官帽歪了,衣襟散亂,眼眶比徐婉寧還紅,像是幾天幾夜沒睡。他撲到床邊,看著李四睜開的眼睛,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李……李壯士!”他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您可算醒了!您可算醒了!”
李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嘶啞,但還算穩。
“大夫怎麼說?”
周縣令渾身一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李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裏。
“說。”李四說。
周縣令低下頭,聲音抖得厲害:“胡……胡郎中說……說您用了那根參,也不一定能醒……就算醒了,也……也沒幾天活頭了……”
他說完,整個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房間裏安靜極了。
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徐婉寧跑遠又跑近的腳步聲。
李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她知道嗎?”
周縣令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拚命搖頭:“不知道!下官沒敢告訴她!她……她受不住……”
李四沒說話。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院子裏。他能看見逐影臥在馬廄裡的影子,能看見晾衣繩上那件徐婉寧昨天洗的圍裙,在風裏輕輕晃動。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幫我個忙。”
周縣令連忙叩首:“殿下吩咐!下官萬死不辭!”
“別告訴她。”李四說。
周縣令愣住了。
“殿……殿下?”
李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清楚:“這幾個月,我要讓她高高興興的。她哭夠了。”
周縣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那雙眼睛,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隻是重重地叩下頭去。
“下官……遵命。”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徐婉寧的聲音遠遠傳來:“胡大夫您快點!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李四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
周縣令慌忙去扶:“殿下!您不能——”
李四沒理他。他咬著牙,撐著床沿,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來。每動一下,渾身上下都像有千根針在紮,舊傷處傳來鈍刀割肉般的劇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坐起來了。
然後他掀開被子,把腿挪下床,站直了。
周縣令看得心驚膽戰,想扶又不敢扶,隻能伸著手在旁邊虛扶著,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倒下。
李四沒倒。
他站在那裏,晃了晃,然後穩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把所有的疼都嚥下去。然後他扯了扯嘴角,擺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像不像的——笑。
腳步聲到了門口。
門被推開。
徐婉寧衝進來,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胡郎中。
“李四!胡大夫來了,快讓他給你診診——”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李四站在床邊。
站著。
還伸了個懶腰。
“不用診了。”李四說,聲音穩穩的,和平時一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扭了扭脖子,骨頭哢吧響了兩聲。那兩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徐婉寧愣住了。
胡郎中也愣住了。
李四放下手,看著她,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一點——雖然隻有他自己知道,維持這個笑有多疼。
“你看,”他說,“這不是好了?”
徐婉寧看著他,看著他站在陽光裡的樣子,看著他臉上那副“我沒事”的表情,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是高興的。
“你……你真的沒事了?”她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想伸手碰又不敢,“你那天吐了那麼多血……胡大夫說你……”
“大夫的話,能全信?”李四打斷她,瞥了胡郎中一眼。
胡郎中張了張嘴,瞥見旁邊周縣令拚命使眼色,隻得嘆了口氣,順著往下說:
“壯士底子厚,那根參又吊住了元氣……能醒過來,就是好事。往後……往後好生將養便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敢看李四。
徐婉寧沒注意到。她隻是高興,高興得眼淚又湧出來,又趕緊擦掉,笑著說:
“那就好!那就好!你等著,我去給你熬粥!你幾天沒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
她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四還站在那裏,陽光照在他身上,他沖她點了點頭。
她笑著跑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房間裏剩下三個人。
李四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周縣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觸手的地方,那件粗布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殿……李壯士!”他壓低聲音,急得眼眶又紅了。
李四沒說話。他閉著眼,等那陣暈眩過去,等那陣幾乎要把他撕碎的疼痛稍微平息一點。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胡郎中。
胡郎中低著頭,不敢看他。
“胡大夫。”李四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還是穩的。
胡郎中抬起頭。
李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晰:
“我還能活多久?”
胡郎中渾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剛剛還站在陽光裡伸懶腰、笑著對那女子說“這不是好了”的人——此刻臉色白得像紙,額角的冷汗還在往下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卻還在問他“還能活多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客套話,可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一個月。”他低下頭,聲音發顫,“最多……兩個月。”
李四沒說話。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地的聲音。
過了很久,李四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推開周縣令扶著的手,自己站穩了。
周縣令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扶著。
李四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院子裏,徐婉寧正蹲在灶台邊生火,煙霧升起來,她一邊扇一邊咳嗽。逐影從馬廄裡探出腦袋,朝她那邊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會兒。
“兩個月。”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夠用了。”
周縣令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別過臉去。
胡郎中低著頭,收拾藥箱。
窗外,徐婉寧的聲音遠遠傳來:“李四!粥馬上就好!你再等一會兒!”
李四的嘴角,微微揚起。
“好。”他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裏的人應該聽不見。
可她還是聽見了一樣,回頭朝這邊揮了揮手。
陽光正好。
照在她身上,也照在他身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