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來得很快。
是個鬚髮花白的老頭,鎮上唯一一家藥鋪的坐堂郎中,姓胡。他被王麻子拽著跑過來,氣喘籲籲,一進門就看見那攤血。
他臉色變了。
快步走過去,蹲下,伸手搭在李四腕上。
徐婉寧抱著李四,一動不敢動,隻是死死盯著大夫的臉。
胡郎中診了很久。
久到徐婉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終於,他鬆開手,站起身,嘆了口氣。
徐婉寧的心猛地揪緊。
胡郎中看著她,眼裏有不忍,可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院子裏每一個人心上:
“準備後事吧。”
徐婉寧愣住了。
“你說……什麼?”
胡郎中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對上她那雙眼眶紅透、卻還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隻是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
藥箱都沒拿。
徐婉寧跪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懷裏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她低頭看著他——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
可她知道不是。
“不可能……”她喃喃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不可能的……他早上還吃炒黃豆……他還說今天要把那堆柴劈完……”
沒有人回答她。
院子裏安靜極了。
門口那些人都站著,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王麻子眼眶紅了,別過臉去。賣炊餅的婦人用袖子抹眼睛。剃頭匠老張的剃刀掉在地上,他也沒撿。
就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裡——
“讓開!都讓開!”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雜遝的腳步聲和驚慌的呼喝。門口的人群被粗暴地撥開,一個身穿靛藍長衫的人影踉蹌著沖了進來。
是周縣令。
他的官帽歪了,衣襟散亂,額頭上全是汗,平日裏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蕩然無存。他像是從縣衙一路跑過來的,鞋上沾滿了泥,跑到後院門口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他衝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地上的徐婉寧,和她懷裏那個麵如金紙的人。
他的腿忽然就軟了。
“殿……”那個字剛出口,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踉蹌著撲過去,蹲下,看著李四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大夫呢?!”他終於吼出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大夫怎麼說?!”
徐婉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煞白的臉,看著他眼睛裏那種幾乎是驚恐的神色。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害怕,可她此刻已經顧不上想這些了。
“大夫說……準備後事……”王麻子戰戰兢兢回答道。
準備後事。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捅進周縣令心口。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
後事。
李四要死了。
那個被他抓進大牢、被他判了斬立決的人——要死了。
而這個人,是當朝四皇子。
是皇帝懸賞千金、尋遍天下整整三年的兒子。
是他親手隱瞞了身份、沒有上報朝廷的人。
如果李四死了——
周縣令的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想起那份詔令上的字:“隱匿不報或加害者,淩遲處死並誅九族”。
加害。他算什麼?他把皇子抓了,判了斬立決,然後皇子死在他的轄地——這算不算加害?
他想起自己那一家老小。七十歲的老母親,剛滿三歲的小孫子,還有他那五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全都要死。
全都要死!
“不——!”
周縣令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險些栽倒。他踉蹌著扶住井沿,站穩了,然後對著院門口那群呆立的人,扯著嗓子嘶吼:
“快!快去給我找人蔘!多少年的都要!快去!!”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利得不像人聲,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撕出來的。
“周……周大人……”王麻子傻在那裏。
“去啊!!!”周縣令眼睛通紅,麵目猙獰,像瘋了一樣,“找人蔘!找最好的大夫!把全縣的大夫都給我找來!快去!!!”
王麻子被吼得一個激靈,轉身就跑。賣炊餅的婦人也跟著跑,剃頭匠老張也跑,幾個熟客也跑——所有人都跑起來,朝著不同的方向,沒命地跑。
周縣令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都在抖。
他轉過身,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就跪在徐婉寧旁邊,跪在那攤還沒幹透的黑血邊上。
“您怎麼就……”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您可千萬不能死……您死了,下官這九族……下官這九族可就……”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跪在那裏,渾身發抖。
徐婉寧愣愣地看著他。
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看見這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縣令,此刻跪在她男人麵前,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怕。
她隻知道,她更怕。
她低頭,看著懷裏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他的手很涼。
涼得讓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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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第一個跑回來的人出現了。
是王麻子。他拉著同仁堂的掌櫃一路小跑回來的。
掌櫃的懷裏抱著一根手掌粗的老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大人!這是小人家傳下來的……一百年的老山參……留著續命用的……”
周縣令接過參,手還在抖,看都沒看,直接塞給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的另一個郎中:“快!快給他用!”
又一個時辰後,全縣的大夫都到了。
七八個郎中擠在李四床邊,輪流診脈,低聲商量著什麼。周縣令站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的嘴,等著他們說出他想聽的話。
徐婉寧被擠到了門外。她站在那兒,透過門縫往裏看,手緊緊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終於,一個年紀最長的郎中走出來。
周縣令衝上去:“怎麼樣?”
那郎中看著他,又看看門外的徐婉寧,嘆了口氣:
“那根參……吊住了一口氣。但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周縣令愣住了。
“那……那他……”
“大人。”郎中打斷他,悄悄把他拉到角落裏小聲說道:“恕老朽直言,這位壯士的身子早就空了。毒入骨髓,舊傷遍體,能撐到今天已是奇蹟。那根參,不過是給他一線生機,活不活的過來看他運氣,就算活過來也沒幾天活頭了。”
說完他拱了拱手,走了。
周縣令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然後他忽然轉身,對著屋裏的李四,又跪了下去。
跪得結結實實。
那天晚上,周縣令沒有回縣衙。
他就坐在院子裏,坐了一夜。
徐婉寧守在李四床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也守了一夜。
逐影臥在馬廄裡,一夜沒睡,隻是盯著屋裏那盞昏黃的燈,偶爾打個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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