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
破廟裏原本喧囂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門口那個身影。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隻有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精瘦漢子臉上的輕蔑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那裏。他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發不出聲。剛才那句“我一個人就夠”,此刻堵在嗓子眼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是傻子。
能在二十幾號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就憑這一手,這個“病秧子”就絕不是他們剛才嘲笑的那種貨色。
刀疤臉的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刀柄。摸到的時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禿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瘦削的身影,臉上的淫邪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野獸遇到危險時的本能警惕。
沒人再笑了。
破廟裏的空氣,沉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李四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破廟滿是塵土的地麵上。他沒有看那二十幾號人,目光越過他們,落在神像腳下的陰影裡。
那個灰白色眼睛的人,還坐在那裏。
閉著眼,像一截枯木。
李四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掃過麵前那些或緊張、或戒備、或強撐著兇狠的麵孔。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酒館裏招呼客人時說“幾位”的那種語氣:
“我無意與你們為敵。”
精瘦漢子愣了一下。刀疤臉握刀的手也鬆了鬆。
李四頓了頓,接著道:
“今日你們退去,他日也不要再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說完,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出他下頜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依舊深不見底,沒有什麼波瀾。
破廟裏一片死寂。
二十幾號人麵麵相覷。
精瘦漢子看了一眼神像腳下的那個人。那人還閉著眼,沒有任何錶示。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李四。月光下,那人的輪廓清晰可見——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握劍的手骨節分明,卻看不出有什麼力道。
也許……隻是輕功好?
精瘦漢子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像是一個訊號。
刀疤臉“唰”地拔出刀,禿頭從腰間摸出一對分水刺,其他人也紛紛亮出傢夥——鋼刀、鐵尺、短斧、鏈子錘,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沒有人說話,隻是各自拿著武器沖了上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一聲無奈的低語。
他動了。
精瘦漢子隻看見門口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像月光下的水波晃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幽藍的光弧已經切入人群——
“噗!”
第一個衝上去的刀疤臉,喉間迸出一線血霧。他的刀還舉在半空,眼神從兇狠變成茫然,再變成空洞,然後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揚起一片塵土。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上!一起上!”精瘦漢子吼道。
二十幾個人同時撲上去。鋼刀劈落,短斧橫掃,鏈子錘帶著風聲呼嘯而至——
李四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
他的動作不快——不,不是不快,是那種快到了極致之後,反而顯得從容。每一個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劍刺出都精準無誤,彷彿他能預判所有人的動作。
“當!”
一柄鋼刀被劍身盪開,刀的主人還沒反應過來,那道幽藍的光弧已經劃過他的咽喉。
“呃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一個身影撲倒在地。
“攔住他!攔住他!”
精瘦漢子一邊吼,一邊往後縮。他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剛才那個囂張的“我一個人就夠”,而是帶著恐懼的尖利。
禿頭揮舞著分水刺撲上來,兩把短刺一上一下,直取李四要害——
李四側身。分水刺從他肋下劃過,刺破了衣裳,卻沒傷到皮肉。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挽月一抖,劍身如同活過來一般,從下往上撩起——
“噗。”
禿頭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慢慢洇開的血跡,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然後他倒了下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破廟的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具屍體。血腥味濃得嗆人,和之前殘留的劣酒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
此時還能站著的人,隻剩下三個。
精瘦漢子縮在牆角,腿抖得像篩糠,褲襠已經濕了一片。他手裏握著刀,可那刀尖朝著地麵,根本舉不起來。
另外兩個也是差不多的樣子,臉色慘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們終於明白了。
那些鎮上的泥腿子,傳的不是瞎話。
這個男人,真的能一個人殺光他們所有人。
李四站在屍體中間,衣裳上濺了幾點血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比平時略重一些,胸口微微起伏。
他沒有看那三個嚇破膽的人。
他的目光,穿過破廟,落在神像腳下的陰影裡。
那個灰白色眼睛的人,終於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動作很慢,很穩,像是一截枯木被風吹起,然後落在地上。
周圍三尺之內的乾草,依舊伏倒著,像是被無形的壓力碾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隻一步。
那三個縮在牆角的漢子,像是被什麼驚到,下意識往兩邊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裏。
李四看著他。
他也看著李四。
兩人相距三丈,中間隔著十幾具屍體。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照在他們之間,照出一地的血跡和扭曲的肢體。
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又像是喉嚨裡塞著什麼東西:
“劍不錯。”
李四沒說話。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他手裏多了一對短戟。戟身烏沉沉的,沒有光澤,像是浸透了血之後又被火烤過。
他握緊了手中的挽月。
那人也不再多說。
他動了。
和之前那些人的撲殺不同,他的動作沉穩、緩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三丈的距離,他走了三步。第三步落下時,右手的短戟已經遞到李四麵前。
快?
不。
是沉。
那種沉,比快更可怕。彷彿那不是一柄戟,而是一座山,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四側身,挽月斜掠,刺向那人手腕。
那人左手短戟一橫,擋開劍鋒,右手戟順勢橫掃,直取李四腰肋。
李四退後一步,挽月一抖,劍身如同靈蛇,繞過短戟的格擋,刺向那人咽喉——
那人偏頭,劍鋒從他頸側劃過,帶起一縷斷髮。與此同時,他右手的短戟忽然變向,由橫掃改為下劈,直奔李四持劍的手腕。
快。準。狠。
每一擊都是殺招,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李四再退。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呼吸明顯更重了。胸口的舊傷處,隱隱傳來熟悉的抽痛。
那人也不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四,灰白色的眼睛裏依舊是那種死人般的光。
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快,更狠。雙戟翻飛,如同兩隻黑色的毒蛇,從各個角度噬咬過來。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擊都直取要害。
李四不退反進。
挽月在他手中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道道幽藍的光弧,在月光下交織成網。
“叮叮叮叮——”
金鐵交擊的聲音密如雨點,在破廟裏回蕩。火星四濺,照亮了兩人的臉——一個麵無表情,一個灰白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狠厲。
那三個縮在牆角的漢子,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打鬥。
那不是江湖廝殺的狠厲,而是兩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在用命搏。
一盞茶。
一炷香。
不知道過了多久。
忽然,一切聲音都停了。
李四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手裏的挽月,劍尖指著地麵。劍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正在往下淌。
他的對麵,那個灰白色眼睛的人,站著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忽然笑了:
“十年前……北疆戰場上,有一個用軟劍的將軍……是你吧?”
李四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人繼續說道:“那一戰……我也在……”
他抬起頭,看著李四,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說完,他身體晃了晃,然後直直地向前倒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破廟裏,安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那三個縮在牆角的漢子,已經完全癱了。他們張著嘴,瞪著眼,看著那個倒在血泊裡的身影——那個他們連靠近都不敢靠近的人,就這麼死了。
而那個殺死他的人,此刻站在那裏,渾身是汗,臉色白得像紙。
李四沒有看他們。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伸出手,把那人睜著的眼睛合上。
“回去告訴你們的頭,以後別再來了。”他輕聲說著直起身,看向那三個縮在牆角的人。
三個人同時一抖,差點暈過去。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那三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他要反悔。
可李四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忽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緊接著,他猛地彎下腰——
“噗!”
一大口黑血,從他嘴裏噴出來,濺在地上那攤血跡裡,幾乎分辨不出。
他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又是一口黑血湧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塵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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