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院中站了許久。
晨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裏握著那把劍——說是劍，此刻卻軟軟垂著，像一條沉睡的銀蛇，隻有劍柄處的“挽月”二字，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徐娘子端著一碗葯從後廚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麵。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可那背影裡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遙遠——遠到彷彿下一刻就會消失。
她走過去，把葯碗遞給他。
李四回過神來，接過碗，幾口飲盡。苦澀的葯汁滑過喉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徐娘子看著他手裏的劍。這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認真看這柄傳說中的“挽月”。劍身極薄，薄到幾乎透明，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劍脊上有幾道洗不凈的暗色痕跡，像是滲進了金屬裡。
“這劍……”她開口，又不知該怎麼問。
“跟了我十年。”李四說。
他把劍遞給她。徐娘子下意識接住，入手極輕，輕得不像殺人的利器。她笨拙地抖了抖，劍身軟軟晃動，像水波。
“怎麼……這麼軟？”
“軟劍。”李四看著她笨拙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藏在腰間，旁人看不出來。出劍的時候——”他頓了頓，“快。”
徐娘子想起破廟那一夜。那快得像閃電的影子，那十幾個瞬間倒下的兇徒。她握劍的手，忽然有些抖。
“那些痕跡，”她指著劍脊上的暗色，“是血嗎？”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是。”
他接過劍，手指撫過那些洗不掉的痕跡。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那道疤照得分明。
“十年前，北疆。有一夜，月亮特別大，特別亮。”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帶一百騎，夜襲敵營。那一仗打了三個時辰，回來的時候，隻剩十七個人。”
徐娘子聽著，沒有出聲。
“劍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幹凈。”他頓了頓，“我給劍起名‘挽月’——想把那晚的月亮挽留住。可什麼都沒留住。”
他說完，收劍入腰。那柄殺過無數人的利刃，此刻安靜地盤在他腰間，被粗布衣裳遮住，看不出任何痕跡。
徐娘子看著他，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慌。她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裏，鐐銬留下的傷痕還在，紫紅的一圈。
李四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握得卻很緊。
“走吧，”徐娘子說，“該開門了。”
裕豐酒館的門板卸下來的時候，陽光正照在門口的台階上。
街上已經有人走動了。幾個熟客探頭探腦地往裏看，目光落在李四身上，又趕緊移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究。
李四沒理會那些目光。他拿了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動作很慢，很穩，和這酒館裏任何一個夥計沒什麼兩樣。
王麻子第一個進來。他訕笑著，點頭哈腰：“李……李四哥早啊。”
李四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繼續擦桌子。
王麻子也不惱，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壺酒，眼睛卻一直往李四身上瞄。
陸陸續續又進來幾個客人。每一個進門，目光都會先在李四身上停一停，然後才若無其事地落座。
徐娘子在櫃枱後看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昨天還被人指著鼻子罵“死囚”，今天就變成“壯士”了。這世道變得真快。
快到晌午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尋常的商人衣裳——青灰色的長衫，料子不錯，但也不是什麼頂好的東西。他手裏拎著個包袱，進門後目光掃了一圈，在窗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客官吃點什麼？”徐娘子過去招呼。
“一壺酒，兩個小菜。”中年男人說。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南邊的口音。
徐娘子應了，轉身去後廚準備。
她端著酒菜出來的時候，看見那個中年男人正望著窗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李四。李四坐在角落裏，麵前放著一碟炒黃豆，正慢慢往嘴裏送，像是在發獃。
中年男人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久沒有移開。
徐娘子心裏咯噔一下。
她把酒菜放下，笑著說：“客官，您的酒。還要點什麼不？”
中年男人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夠了，多謝。”
那笑容很溫和，可徐娘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回到櫃枱後，假裝算賬，眼睛卻一直留意著那個中年男人。
他喝酒喝得很慢，吃菜也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他就那麼坐著，偶爾抬眼，看向李四所在的方向。每次看的時間都不長，一兩眼就移開，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
可次數太多了。
一個時辰過去，他還在。
兩個時辰過去，他還在。
徐娘子的心越揪越緊。
她看向李四。李四依舊坐在角落裏，麵前的黃豆已經吃完了，他正用指尖撥弄著空碟子，一顆，一顆，像在數什麼。他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個中年男人。
可徐娘子注意到，他的指尖，撥弄碟子的頻率，越來越慢了。
太陽開始西斜。
中年男人終於站起身，走到櫃枱前結賬。
“多少？”
“二十八文。”徐娘子說。
中年男人從袖子裏摸出幾粒碎銀，放在櫃枱上，又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壓在銀子旁邊。
那是一張帖子。燙金的邊，上麵印著一個徐娘子不認識的紋樣——像是某種花，又像是某種符號。帖子封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裏麵寫著什麼。
“勞煩老闆娘，”中年男人說，聲音依舊溫和，“這個，幫我轉交給……那位壯士。”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徐娘子，落在窗邊的李四身上。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眼睛。
徐娘子的手，僵在了櫃枱上。
中年男人對她笑了笑，轉身，推門，走了。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晃得她眼睛發酸。
她低頭，看著那張燙金的帖子。金色的紋樣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像一隻眼睛，靜靜望著她。
她拿著帖子，走到李四身邊。
“有人讓我給你的。”
李四接過帖子，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灶邊，把帖子丟進了灶膛裡。
火苗“呼”地竄起來，金邊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徐娘子愣住了。
“你……你不看看？”
李四看著灶膛裡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不用看。”他說，“我知道是誰。”
徐娘子想問是誰，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他的側臉。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那道下頜的疤痕，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橙紅色的光灑在街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那個中年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酒館裏很安靜。隻有灶膛裡餘燼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收攤小販的叫賣聲。
李四依舊站在那裏，看著灶膛裡最後一點火光熄滅。
徐娘子走到他身邊，站定。
“他是來帶你走的嗎？”她問。
李四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窗外的夕陽映得微微發紅，眼睛裏映著他的影子。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舊很小，依舊很涼。可這一次，她沒有抖。
“不走，我說過的。”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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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長街盡頭，那個中年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裕豐酒館的布幌子在晚風裏輕輕晃動。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映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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