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在後廚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急。
這時,前廳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徐娘子心頭一緊,連忙撩開門簾看去。
原來是那兩個老酒膩子中的一個,喝得有點高了,搖搖晃晃地起身想去方便,腳下不穩,一個趔趄,竟朝著窗邊李四站著的那張桌子倒去,手裏的酒碗也脫手飛出!
眼看那酒碗就要砸在李四身上——
李四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沒動。
隻是那飛出的酒碗,不知怎的,忽然就改變了軌跡,“啪”一聲輕響,穩穩落在了桌子正中央,碗裏的酒晃了晃,竟一滴沒灑。而那醉漢,也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帶,歪向了旁邊的空處,扶住了另一張桌角,沒真的摔下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醉漢自己還懵著,嘟囔著:“咦?咋回事……”
旁觀的幾個人,包括那桌行商,都瞪大了眼睛,麵麵相覷。他們好像看到李四的手肘似乎抬了一下,又好像隻是光影錯覺。
李四依舊站在那裏,看著窗外,手指間撚著一顆黃豆,彷彿剛才那險些發生的碰撞與他毫無關係。隻有他麵前桌上那碗穩穩立住的酒,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徐娘子站在門簾邊,她看得比誰都清楚——那不是錯覺。
這傢夥……他“麵板”是換了,裏麵裝的裡子根本就沒變過!
李四將那顆黃豆放進口中,緩緩咀嚼。窗外的陽光明亮而耀眼,酒館內的空氣卻彷彿悄然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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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酒館打烊的門板隔絕了最後一絲市井嘈雜。後廚灶上溫著水,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徐娘子將最後一摞洗凈的碗碟擦乾放好,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李四晚飯後便上樓了,再沒下來。晌午時那近乎神跡般接住酒碗的一幕,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收拾停當,她吹熄了灶間的燈,隻留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端著上了樓。
二樓很安靜。她的腳步在樓梯口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朝著那扇虛掩的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裏麵沒有任何聲響。她猶豫著,最終還是極輕地敲了敲門板。
“李四?”她低聲喚道。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你……睡了嗎?”
門內傳來一點衣物摩擦的窣窣聲,然後是李四那低啞平靜的嗓音:“門沒鎖。”
徐娘子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房間裏的油燈比她那盞亮一些。李四沒睡,他靠坐在牆邊的地板上——他似乎不喜歡睡床。身上還是那套靛藍粗布衣,洗過的頭髮已經半乾,鬆散地披在肩後。他手裏拿著那把磨得鋥亮的剃刀,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鋒,動作專註,彷彿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兵器。
油燈的光暈籠罩著他。洗去汙垢後,他身上那種頹廢被剝離,此刻靠在牆邊的姿態,呈現出一種冷冽的、極具存在感的靜態張力。
徐娘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她將手裏的油燈放在桌上,走到他對麵幾步遠的地方,也順勢坐了下來——沒坐凳子,就坐在微涼的地板上。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晌午那招是怎麼做到的?”
問完她就後悔了。太直接了。
李四擦刀的動作停住。他看了看手裏的剃刀,又抬眼看了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隻是很平淡地反問:“什麼?”
裝傻。
徐娘子心裏那股情緒翻湧上來。她咬了咬下唇,索性把話挑得更明些:“那個醉漢,還有酒碗。我看見了。”她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酒鬼,李四。或者……我該叫你別的名字?”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李四與她對視了片刻,然後,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甚至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的弧度。
自嘲什麼?
自嘲這三年來第一次被人當麵拆穿。
自嘲這個拆穿他的人,居然是個隻認識幾天的酒館老闆娘。
也自嘲……自己居然沒有立刻否認。
徐娘子怔住了。
她沒見過他這種表情。不是麻木,不是空洞,是……活的。
原來這個人,也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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