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李四?那個酒鬼李四?”
“不能吧?李四長這樣?我他媽是不是沒睡醒?”
“是他!你看那身板,那走路的勁兒……雖然乾淨了,但輪廓沒錯!我的天。”
“臭乞丐,變落魄貴族了?”
“戰損?你看見他脖子上那道疤沒?還有手腕……乖乖,這李四以前到底是幹啥的?我看他走路那架勢,像是當過兵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目光越來越灼熱,驚疑、好奇、恐懼、八卦……各種情緒交織。李四卻恍若未聞。他掃完了地,將掃帚放回原位,又走到酒館側麵,那裏堆著一些昨晚徐娘子清理出來的、不要的雜物。他俯身,開始默不作聲地將那些破罐爛筐搬到鎮子指定的堆放處。動作依舊平穩,甚至稱得上從容,隻是偶爾搬動重物時,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眉,那是舊傷被牽動的反應。
每一個看到他正臉的人,都會陷入一瞬間的恍惚和沉默。那張臉洗去汙垢後帶來的衝擊力太強了,尤其是那雙眼睛,與過去那個醉眼朦朧的李四判若雲泥。
徐娘子一直站在半掩的後門內,悄悄注視著李四。她看著他平靜地接受著四麵八方目光的洗禮,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做著這些雜活,心裏翻江倒海。
這算什麼?
明明是自己親手把他洗乾淨、換了衣裳,可真看到他變成另一個人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又覺得陌生、慌亂,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懊惱。懊惱什麼?她也說不清。
她原本預想了無數種他醒來後的反應:惱怒、尷尬、再次逃跑、或者繼續裝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接受。好像他隻是睡了一覺,換了身衣服,然後自然而然地從“醉鬼李四”切換成了另一種……暫時還沒有名字的狀態。
李四搬完了雜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些晃眼。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白天站著,而不是蜷在牆角。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塊石頭上。
石頭不會疼。
石頭也不會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要給他洗澡、給他衣裳、給他粥喝。
他垂下眼,轉身朝酒館走來。經過門口那群已經聚攏、卻不敢靠得太近的街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王麻子鼓起勇氣,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李、李四……你、你沒事吧?”
李四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但也沒有敵意,隻是純粹的……無感。
然後,他搖了搖頭,算是回應,徑直走進了酒館後門。
留下身後一片壓抑的嘩然。
“他搖頭了!真是李四!”
“他怎麼……好像變了個人?”
“屁話!臉都變了,能不是變了個人?”
“徐娘子到底給他灌了什麼**湯?洗個澡刮個鬍子跟換了顆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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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子在李四進來時,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此刻兩人站在光線昏暗的後廚裡,距離很近。她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他本身的清冽氣息,混著藥味。她抬頭,再一次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心臟漏跳了一拍。
李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沉默地繞過她,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慢慢沖洗著手。
他的背影挺直,新衣下的肩胛骨形狀清晰。濕發梢滴著水,落在頸後的衣領上。
徐娘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灶台邊,習慣性地揭開鍋蓋——裏麵溫著一碗清粥,一碟鹹菜。這是她給自己準備的早飯。
她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個空碗,猶豫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片刻,才將粥分出一半,連同鹹菜,一起放在旁邊的小桌上。然後,她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吃……吃點東西吧。”
李四洗好了手,用布巾擦乾。他走到桌邊,看了看那兩碗並排的粥,沒說什麼,坐了下來,拿起筷子。
徐娘子坐在他對麵,也端起了碗。兩人隔著小小的木桌,沉默地喝著粥。隻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和極其輕微的吞嚥聲。
後廚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緊繃。徐娘子吃得味同嚼蠟,眼角餘光始終無法從對麵那人身上移開。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速度均勻,背脊自然挺直,那是長期嚴格訓練留下的體態烙印,與之前那個佝僂著、用手抓食的醉鬼天差地別。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看著對麵那張洗去汙垢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門外那些灼熱的目光——有好奇,有驚疑,還有……她說不清是什麼。她隻知道,她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煩躁什麼?煩躁自己親手把他變成這樣?還是煩躁……從今往後,他不再隻是那個蜷在牆角的“李四”了?
就在這時,李四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了碗筷。
他沉默了一會兒。
“酒。”
這個字在喉嚨裡滾了滾,還是滑了出來。
不是想喝。是這三年養成的習慣,像毒癮,像刻進骨頭裏的咒。清醒的時候,那咒就念得更響。
徐娘子一愣,隨即一股莫名的惱怒湧上心頭。又是酒!他就不能想點別的?她咬了咬唇,硬邦邦地回道:“沒有。以後都沒有。”
李四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再要求,隻是緩緩站起身。
“我去前麵看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他便轉身,掀開通往前廳的門簾,走了出去。
她獨自坐在桌邊,看著對麵空了的碗筷。
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個字——“酒”。
說出來的時候,那雙眼睛看著她,不是看一個陌生人。
她也不知道那算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心跳得比平時快。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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