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那張臉。
沒有了蓬亂骯髒的鬍子,沒有了厚厚的汙垢,這張臉瘦削、蒼白,帶著病氣和久經風霜的痕跡,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卻利落如刀削。一道淡色的疤橫在下頜,非但不顯猙獰,反而添了幾分冷硬的質感。而最讓她心臟驟縮的,是那雙眼睛。
不再是白日裏渾渾噩噩的渾濁,也不是黑暗中野獸般的審視。此刻,這雙眼睛在燈火下,清晰,深邃,平靜得像暴風雪過後凍結的湖麵。裏麵沒有情緒,沒有波瀾,隻有一片廣袤的、令人望之生畏的沉寂。彷彿世間一切,悲喜生死,都激不起其中半點漣漪。
這絕不是李四的眼睛。
這是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人生的眼睛。
薑湯碗在托盤上輕輕磕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李四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又緩緩移回她的臉。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驚訝,沒有窘迫,也沒有被“圍觀”的惱怒。
徐娘子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走到他麵前,將托盤放在地上,聲音有些緊張,努力維持著平淡:“喝了,驅寒。”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端起了碗。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雖然蒼白,卻穩定有力,與之前那烏黑顫抖的醉鬼之手判若兩人。他湊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是第二口。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滑動。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徐娘子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身上。洗盡汙垢後,他周身那種揮之不去的頹廢和麻木似乎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一種磐石般的靜止。濕發的水滴落在他肩頭,在新衣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她心裏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麻。眼前這個人,和三天前躺在泥濘裡舔酒的那個人,真的是同一個嗎?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李四?那個名字現在喊出來,總覺得……不對了。
他很快喝完了薑湯,將空碗放回托盤,依舊沒說話,隻是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濕發黏在額角,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洗去汙垢後,他那份屬於“李四”的賴皮和混沌消失了,此刻閉目不語的樣子,竟透著一種不容打擾的、冷冽的高貴感。
徐娘子站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拿起托盤,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走下樓梯時,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心臟在胸腔裡砰砰亂跳。
夜色深沉,酒館外的長街寂寂無聲。而裕豐酒館的二樓,一燈如豆,映著一個洗凈鉛華、麵目全非的身影,和一堆散發著最後一絲“李四”氣味的骯髒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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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的清晨,是在炊煙、雞鳴和閑言碎語裏醒來的。
今天的閑話,尤其多。
先是王麻子打著哈欠推開自家門板,眯著惺忪睡眼往裕豐酒館方向習慣性一瞥——李四那傢夥昨晚沒凍死吧?這一瞥,他的哈欠卡在了一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像銅鈴。
牆角,空了。
不是暫時離開的那種空,是連那堆常駐的、散發著標誌性氣味的破爛稻草和破氈帽都消失不見的、徹徹底底的空。青石板被掃過,甚至灑了點水,乾淨得不像話。
“咦?李四那短命鬼……真死了?還被人收屍了?”王麻子揉了揉眼,嘟囔著,心裏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空落落。
這念頭剛起,他就看見酒館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出來的是一盆水,“嘩啦”潑在牆根。然後,一個人影跟著走了出來,順手將木盆靠在門邊。
那人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略顯短小、卻漿洗得筆挺的靛藍色粗布衣褲,襯得身量格外修長挺拔。頭髮似乎用水抿過,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整個額頭和清晰的麵部輪廓。側臉對著這邊,下頜線乾淨利落,鼻樑很高,說不上多帥,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高貴氣質讓過路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王麻子愣住了。
這誰啊?新來的夥計?徐娘子什麼時候請人了?不對啊,這大清早從後門出來……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那人轉過臉,朝這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王麻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的汗巾“啪嗒”掉在地上。
那張臉!雖然精細了許多,雖然眼下沒了骯髒痕跡,但下頜那道淡疤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李四?
又好像不是!
畢竟那五官,那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明,深湛,平靜無波,看過來的時候像兩口古井,讓人莫名心頭髮怵。
不對!
這……這他媽是李四!
那個鬍子拉碴、眼屎糊眼、渾身餿臭、走路打晃的李四!
王麻子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張著嘴,手指顫抖地指著那邊,喉嚨裡“嗬嗬”作響,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這簡直是……借屍還魂?還是活見鬼了?
李四隻是淡淡地掃了王麻子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往日的麻木,也沒有被認出的窘迫,平靜得像是在看路邊一塊石頭。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拎起靠在牆角的掃帚,開始不緊不慢地清掃酒館門口那一小片空地。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疏,但很穩,很仔細,一下,一下,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王麻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尖利得變了調:“李……李四?!是你?!”
這一嗓子,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清晨的池塘。
對麵賣炊餅的婦人剛生好火,聞聲探頭;街角剃頭匠老張拿著剃刀的手一頓;更遠處,幾個早起挑水的、倒夜香的,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正在掃地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哐當!”炊餅婦人手裏的火鉗掉進了爐膛。
“嘶——”老張倒吸一口涼氣,剃刀差點劃了客人的臉。
“娘咧……見鬼了?”挑水的漢子水桶歪了,水灑了一地。
短暫的死寂後,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那是……李四?那個討酒喝的瘟神?”
“你眼瞎了吧?李四能長那樣?”
“可那衣裳……那是徐娘子家的新衣裳吧?我昨兒個看見她從布莊扯的靛藍布!”
“嘶——徐娘子這是……撿了個什麼玩意兒回去?”
李四沒有回頭。
掃帚依舊一下一下,劃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那些目光、議論、驚呼,落在他身上,像落在空蕩蕩的牆角——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裕豐酒館的門開了。
徐娘子端著一簸箕擇好的菜走出來,抬頭看見街對麵烏壓壓的人群,愣了一愣。然後她看見李四——不,看見那個穿著靛藍衣裳、正在掃地的背影,看見那些像看猴戲一樣盯著他的街坊。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把簸箕放在門邊,又轉身回了屋。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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