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挽月樓裡靜悄悄的,隻有後院逐影偶爾打個響鼻的聲音。月亮掛在半空,慘白慘白的,照在瓦片上,像結了霜。
李四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很穩。徐婉寧躺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睫毛微微顫著,手搭在他胳膊上。
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笛聲。
很輕,很遠,像從什麼地方飄過來的。那聲音不響,可清清楚楚落進耳朵裡。曲調很奇怪,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難聽,就是……讓人心裏發慌。
突然隔壁房間的門開了。
曲乘風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裏衣,光著腳,頭髮散著。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血紅的,血紅,像兩團燃燒的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走出房間,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腳步很輕,很穩,踩在木樓梯上,沒有聲音。
笛聲還在繼續,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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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剛亮。
李四坐在大堂裡,麵前放著一碟炒黃豆,沒有吃。他手裏捏著一顆,轉來轉去,不知道在想什麼。
門板還沒卸完,阿福剛搬開兩塊,一個人就從外麵擠了進來。
周文淵。
他穿著一身便服,可衣裳皺巴巴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青黑色,像是整夜沒睡。他的臉色很難看,白裡透著青,嘴唇乾裂著。
“李四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出事了。請跟我來。”
李四剛抬起頭,就被周文淵拉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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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樹林裏。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照在地上,照在那些屍體上。
李四蹲下來。
地上躺著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姿勢各異。有的趴在落葉裡,有的靠在樹上,有的疊在一起。血已經幹了,發黑,把落葉粘成一團一團的。
可讓李四皺眉的,不是血。
是那些屍體殘缺不全的樣子。
有的腦袋被拍碎了,紅的白的濺了一地。有的胸口塌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有的手臂被生生扯斷,斷口處參差不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不是刀傷,不是劍傷。
是掌力。
霸道、蠻橫、不講道理的掌力。
李四站起來,看著這一地屍體。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今早。”周文淵站在他身後,聲音發緊,“樵夫路過看見的,報了官。”
李四沒說話。
“一共十七個人。”周文淵的聲音越來越低,“死狀和之前一模一樣——腦袋被拍碎,身體被拍斷。”
他頓了頓。
“沒想到那個人又出手了。這清河,又不太平了。”
李四蹲下來,看著一具屍體。那人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臉上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表情——充滿恐懼。
李四站起來。
他又去看了其他屍體,表情都差不多。
除了痛苦就是恐懼。
他呆在那裏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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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月亮升起來了,和昨晚一樣,慘白慘白的。
徐婉寧已經睡了。
李四沒有睡,他靜靜坐在窗邊一言不發,
笛聲又響了起來。
和昨晚一樣,很輕,很遠。那曲調還是那麼奇怪,讓人心裏發慌。
李四站起來,推開門。
走廊裡,曲乘風已經走了出來。
他穿著那身白色的裏衣,光著腳,頭髮散著。眼睛血紅,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和昨晚一樣,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
李四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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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乘風走得不快。
他穿過巷子,翻過矮牆,出了城。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白色的裏衣上,像一團在夜裏飄動的鬼火。
李四遠遠跟著,沒有出聲。
一路上,他看見了血。
剛開始隻是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已經幹了,發黑。後來越來越多,一攤一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屍體。
第一具倒在城門口,蜷縮著,腦袋塌了一半。第二具在官道邊,靠著樹,胸口一個大洞。第三具趴在路中間,手臂被扯斷了,扔在幾尺外。
路上都是屍體,一具,兩具,三具……十幾具…
李四數不清了。
遠處傳來廝殺聲,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的聲音。很急,很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笛子的聲音越來越密集。
李四順著笛聲追了過去。
他穿過一片樹林,繞過一座土丘,前麵出現了一座莊園。
莊園大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看不見光。
笛聲在這裏停了。
李四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錦袍上。
門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一個人影從黑暗裏走出來。
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溫文爾雅,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裏。
李四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瞞不住你。”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和老朋友敘舊。
他身後,又一個人影走了出來。瘦高,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手裏拿著一支笛子。
臉上也掛著笑,可那笑容比他更淡,更冷。
“小人方若望,參見四殿下。”
他看著李四,鞠了一躬。
他的聲音很短,很尖,像鳥叫。
一切都安靜了。
月光照著他們。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他的二哥。
“老四。”他說。
“進去說吧。”二皇子笑著讓開半個身位,示意李四進去。
李四沒有動。
二皇子站在門口,笑容溫和,像在自家後院請客。他身後那個拿笛子的人已經退到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看得見那支笛子橫在腰間,泛著冷光。
“怎麼?”二皇子挑了挑眉,“老四,不會連二哥的門都不敢進吧?”
李四看了他一眼,邁步走了進去。
莊園很大,可到處是破敗的樣子。院子裏的雜草半人高,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隻有正廳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照著門口的石階。
他們走進正廳。
裏麵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個酒杯。酒已經倒好了,酒液清澈,映著燭火。
二皇子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二哥費心了。”他的聲音很平,“又是笛子,又是殺人,又是請我喝酒。”
二皇子笑了。
“老四,你還是那個脾氣。”他端起酒杯,自顧自喝了一口。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坐了下來。他沒有端酒杯,隻是看著二皇子。
二皇子也不急。他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酒,才放下杯子。
“方若望擅長用笛聲擾亂別人心神,尤其是對已經瘋癲的人有著奇效。”
“二哥,那夜和我對陣可曾想過痛下殺手!”李四看著他,眼神冷的如同二月的雪一般。
二皇子愣了一瞬,他想了想。
“那夜若不是你身上有傷,”二皇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也奈何不了你。”
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該多謝二哥手下留情嗎?”他的聲音依舊很冷。
二皇子擺了擺手。
“老四,做事不要帶著脾氣。”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可那溫和底下,藏著東西。
“先祖出於草莽,以武定天下。父皇登基這麼多年,對江湖一直心存忌憚。”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在手裏轉著。
“我這是為父皇分憂。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們漁翁得利,有何不可?”
李四看著他,看了很久。
“父皇光明磊落,以仁孝治天下。”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種無恥勾當,他如何肯做?”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老四,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盯著李四的眼睛。
“你可知,若沒有我攔著,那些江湖人士如何肯放過你?”
二皇子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以為那些人不再找你麻煩是他們良心發現?”
他拍了拍手。
不輕不重。
腳步聲從後麵傳來。
一個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李四轉過頭,看見那張臉。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李四殺氣外露出來,他的手也瞬間按在了腰間刀柄上。
那個人仿若毫無察覺他走到燈光下,站定了。
“小人唐刀,參見四殿下。”他弓著身子拜了拜,隨即抬起頭一臉淡然看向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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