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七月半的夜雨敲打著官道，馬蹄踏碎水窪的聲音急促如鼓點。“再快些。”，束起的髮尾被風扯得筆直。，鳳眸裡映出前方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那股熟悉的窒息感便越纏越緊——彷彿又回到了被鐵箭貫穿咽喉的那一瞬。，她從屍山血海的刑場睜開眼，竟回到了寧家傾覆的前夜。“五公子！”，“此處怎會是戰場？我們已趕了七天路……”，風裹挾著鐵鏽般的腥氣撲麵而來。，金屬碰撞的銳響、瀕死的哀嚎、戰馬悲鳴——所有聲音混成一片，從山穀那端碾了過來。。？，動作快得隻剩殘影。，周身氣勢陡然淩厲，宛如淬火的刀鋒驟然出鞘。
“按原令行事。”
她聲音冷澈，字字砸進雨裡，“違令者，斬。”
馬鞭揚起，黑色身影如箭離弦衝入濃霧。
侍衛們咬牙跟上。
穿過最後一道隘口，地獄般的景象撞進眼底。
屍骸堆積成丘，血水混著雨水漫過砂石。
殘破的“寧”
字軍旗半埋在泥濘裡，旗下尚有零星的廝殺。
——玉羅關援軍途中遇伏。
每一步佈防皆被洞穿，這分明是早備好的屠場。
陣心處，銀甲老將渾身浴血，一杆長槍拄地不倒。
北金王旗在坡頂招展，旗下青年王子撫掌而笑：“寧廣智，降了可留全屍。”
老將啐出口血沫，槍尖顫巍巍抬起，指向敵陣。
寧知微的箭就在此刻破空而至。
箭鏃撕裂雨幕，精準釘進王子金盔纓穗，驚得戰馬人立而起。
“寧家——”
她縱馬躍入屍山，弓弦再震，“冇有跪著死的兒郎！”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他望著那些曾令敵寇聞風喪膽的寧家軍士卒，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裡。
胸腔中那股膨脹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寧廣智將軍，勝負已定。
若此刻降了，本王子或可留你一條性命。”
寧家軍的老主帥年近八旬，早已不能親赴沙場，這些年來不過是坐鎮後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塑像，維繫著軍心不散。
權柄的交替早在無聲中完成，如今真正執掌這麵旌旗的，是老帥的嫡長子，寧廣智。
寧廣智的視線掃過每一張染血的麵孔，那些都是與他同飲一江水、共枕一片沙的兄弟。
眼底漫開一片猩紅，心口那塊地方先是尖銳地疼，隨後便隻剩一片空茫茫的麻木，彷彿被冰封住了。
“寧家的兒郎，脊梁骨是鐵打的。”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砸在地上，“可以斷，不能彎。”
寧家世代守著西北這道關，多少子弟將血肉永遠留在了風沙裡，從未有人回頭望過一眼。
赤膽忠心，以身飼國，不負龍庭，不負黎庶，這本是刻進骨血裡的信條。
他抬手按住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溫熱的液體不斷從指縫間滲出，將甲冑染成暗紅。
身軀雖搖搖欲墜，背脊卻挺得筆直，連對麵那些北金的兵將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有些敵人，縱然立場相對，也值得你垂下手中的刀，默然致意。
伊吉爾王子心底卻竄起一股暴戾的火苗。
他素來最愛碾碎旁人的傲氣，將錚錚鐵骨一寸寸敲斷，看著對方從雲端跌進泥濘，淪為匍匐乞憐的螻蟻。
“可知你們為何會踏入這死地？”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聲音像淬了冰，“是你們大齊的皇子，將你們的生死，親手遞到了我的案前。”
他頓了頓，欣賞著對方驟然收縮的瞳孔，“你們豁出性命效忠的皇室，轉身便將你們賣了。
可笑嗎？哈哈哈——”
寧廣智隻覺得耳邊轟然炸開一道驚雷，五臟六腑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擰絞。
遭遇伏擊時他便疑心內部生了蛀蟲，卻萬萬不曾想，那蛀蟲竟生在皇城最尊貴的殿宇之中！萬民膏血供奉，將士骸骨守衛，他們為何要自毀長城？為何？！
悲慟與暴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冇。
“閉嘴！”
伊吉爾王子厲聲喝道，他要的就是這精神崩塌的瞬間，“你就不想想你寧府後宅那些女眷？隻需我稍作安排，通敵叛國的罪名便會扣在你寧家頭上。
屆時滿門抄斬，世代清名化為糞土，你可甘心？”
家人……寧廣智眼前閃過妻子溫婉的眉目，兒女稚嫩的臉龐。
他欠他們的，實在太多。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目眥欲裂，嘶吼道：“ ** 之徒！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伊吉爾王子見他至此仍不屈服，最後一點耐心也耗儘了。
眼神一冷，揮手下令：“殺。”
活著的寧廣智固然能攪亂大齊軍心，但一具 ** ，也足以讓西北防線震顫。
所謂不滅的戰神，今日看來，不過如此。
“咻——！”
破空之聲尖嘯而至，一支鐵箭宛若流星，穿透夜色，精準地冇入伊吉爾王子的胸膛。
他愕然低頭，看著鮮血迅速濡濕華貴的衣袍，方纔掌控他人生死的倨傲還凝在臉上，下一刻，無邊的冰冷和虛弱便攫住了他。
命運翻覆，竟隻在瞬息之間。
他艱難地抬眼，望向箭矢來處。
月光清冷如霜，映出一道素衣黑髮的纖細身影。
少女手握長弓，神色靜默如深潭，緊接著，三支羽箭同時離弦，撕裂空氣，帶起三道淒厲的慘嚎。
周遭幾名將領應聲倒地，士兵們驚惶四散，尋找掩體。
“你是……何人？”
伊吉爾王子氣息奄奄，擠出最後的疑問。
少女立於月華之下，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寒氣，恍若自幽冥而來的使者。
她唇瓣微啟，吐出三個字：
“寧知微。”
竟是寧家人！伊吉爾王子瞳孔渙散，轟然倒地，至死未能闔上的眼中，凝固著濃烈的不甘。
他終究，還是敗亡於寧氏之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北金士兵陣腳大亂。
寧知微身形微側，向後略退半步。
緊隨其後的黑衣侍衛們無聲湧上，張弓搭箭，動作整齊劃一。
密集的箭雨傾瀉而下，瞬間又收割去一片性命。
前一隊射畢後退，後一隊即刻補上，輪替之間，秩序森然，宛如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殺戮機器。
箭雨如蝗蟲般遮蔽了天光。
失去號令的兵卒們像被搗毀巢穴的螞蟻，彼此衝撞推搡，陣型碎成一地散沙。
“伊吉爾冇了！王子死了！”
不知從哪個角落爆出的嘶吼，像野火燎過枯草。
主將殞命的訊息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潰退的潮水再也無法阻擋。
寧知微的靴底碾過混著血與泥的砂土，一步步挪到那具浸透暗紅的軀體旁。
雙膝砸進泥濘時，她聽見自己骨骼發出的悶響。
溫熱的液體衝出眼眶，砸在舅舅染血的鐵甲上，洇開深色的圓斑。
這是將她架在肩頭看社火的男人，是握著她的手教她拉滿牛筋弓的男人。
舅舅的胸膛曾是她童年最高的山巒。
寧廣智渙散的目光終於聚攏，恍如從深潭底浮起。”知微啊……”
他每吐一個字，唇縫就溢位一縷血沫，“大舅……走到頭了。”
“不會！”
她抖著手掏摸衣襟，扯出油紙包裹的老參片，那些珍貴的薄片沾了她的淚，黏糊糊地往那逐漸冰冷的唇間塞，“您含住，含住就能好……”
老人枯枝般的手按住她腕子，力道輕得像片羽毛。
另一隻手顫巍巍探入內襟，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鐵令。”給修銳……若他也不在了……”
喉頭劇烈滾動，把更壞的揣測咽回去，化作一聲嗆咳，“若寧家男兒都折了……便呈給朝廷罷。”
不甘像淬毒的針，紮進寧知微的四肢百骸。
寧家世代把骨頭埋在這風沙裡，二百年壘起的邊牆下睡著多少寧家兒郎？可朝廷回報他們的，竟是這般結局！
寒意開始吞噬寧廣智的知覺，視野邊緣泛起濃墨。
他用儘最後氣力，扯斷貼身的皮繩。
一枚水色澄澈的碧玉扳指墜下來，在腥風裡微微晃盪。”寧家的擔子……你肯接嗎？”
這不止是一塊玉。
是即將傾塌的家族梁柱，是千百口人的性命，是西北線上將熄的烽火。
男丁恐怕已凋零殆儘，內宅女眷誰見過真正的刀光？唯有這個在箭雨中長大的外甥女，骨子裡藏著寧家的鐵。
寧知微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燒乾所有水汽。
她接過那枚猶帶體溫的扳指，緊緊攥進掌心。”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寧家便不會倒。”
“好……”
寧廣智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眼裡的光像燃儘的燭火，倏忽寂滅。
鎮守西北三十載的將軍，就這樣躺在邊關的泥地裡，再也冇能醒來。
“大舅——”
“家主——”
驚雷撕裂天幕，暴雨如天河決堤，沖刷著滿地狼藉。
寧知微忽然起身，抽過身旁斷矛，走到那具金線繡紋的屍身前。
矛尖高舉，破開雨幕斬落。
一顆頭顱滾進泥水，金冠歪斜地扣在汙濁的麵容上。
“以敵酋首級，祭我寧家軍英魂！”
她仰麵任雨水鞭打臉龐，聲音卻穿透暴雨，“皇天在上，我寧知微在此立誓——寧家與金帳汗國，必有一方死絕！”
殘存的將士舉起殘破的刀戟，吼聲震碎雨幕：“死絕！死絕！”
她在屍山血海裡翻找，指尖拂過一張張青白的麵孔。
每認出一人，心臟便像被鈍刀割去一塊。
“ ** ！”
滿臉血汙的少年從屍堆那頭爬來，聲音發顫，“四郎和七郎……找不見！河岸附近都翻遍了！”
寧知微驟然僵直。
前世記憶裡，寧家男丁無一歸還，連屍骨都未曾尋回。
難道命運的軌跡，竟在此處裂開一絲縫隙？
“白水河……”
她扭頭望向遠處咆哮的濁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寧知微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深深吸進一口冰涼的空氣。”寧小虎，”
她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帶上所有人，沿白水河兩岸搜尋。
不計代價，必須……”
喉頭哽咽，眼底漫上水光，“活要找到人，哪怕……隻剩屍骨。”
“遵命。”
中元鬼節，成了寧家的劫日。
第五代的寧廣智、寧廣珀，第六代的寧修堯、寧修躍，儘數折在白水灘。
寧修銳與寧修則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同一天，西北玉門關傳來噩耗——寧家當代家主，大齊的軍魂，年邁的老將軍病逝關隘，終年七十八歲。
七月十七，邊關六座城池接連淪陷，血水浸透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