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光隱於烏雲之後，天地間一片昏暝。
但陳休、黃蓉等人所在之處，此時卻是火把高照，明亮如晝。
赤紅的火光，映在每一個人的臉龐之上，驅散了場中的沉沉夜色。
今晚，洛雲寨並不寧靜。
先是洛雲寨寨主洛元豪，將楊妙真等人騙入寨中，並以千餘名寨匪之眾，對楊妙真等人進行了圍攻，之後陳休施展獅吼功，片刻間震死了包含洛元豪在內的數百名洛雲寨寨匪，隨即又瞬殺了金武司的十數名高手。
剩餘未死的那些洛雲寨寨匪，早已被陳休施展出來的恐怖手段，嚇得肝膽生寒，半數以上的寨匪，本能地發足狂奔，向著遠處倉惶而逃。
縱然因各種緣由，暫且仍停留在附近，並冇有四散奔逃的那些寨匪，現在也絲毫不敢靠近陳休與黃蓉，全都遠遠地躲在了十餘丈外。
這些寨匪約有兩三百人。
此時，他們的耳中，全都塞上了布片，顯然是為了防止陳休再度施展獅吼功攻擊他們。
董叔寶走到這兩三百名寨匪近前，也不知與他們交談了些什麼，約莫過了一頓飯功夫，董叔寶獨自一人，返回到了陳休的麵前。
而那些洛雲寨的寨匪，則仍舊站在十餘丈外紋絲未動。
但他們的視線，卻隨著董叔寶移動的步伐，再次集中到了陳休的身上。
董叔寶向陳休拱了拱手，斟酌著說道：
“少俠，那兩百餘名寨中兄弟，現下皆願追隨四娘子前往山東，加入紅襖軍，隻希望少俠不再以之前那等恐怖嘯聲來對付他們，給他們一個投入四娘子麾下效力的機會。”
陳休還冇有說話，楊妙真、楊妙心二人就相互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想：
“先前我們被那洛元豪，帶著一千多名洛雲寨寨匪團團圍困，除了董叔寶等寥寥二十餘人之外，再無一人敢站在我們這一邊，表示要加入紅襖軍。”
“方纔陳兄弟施展神功，將洛元豪，以及他的數百名手下，雷霆般震殺當場，剩餘寨匪早已喪膽。”
“眼見今夜之後，洛雲寨必將從江湖上除名，此時仍在場中逗留的這兩三百名寨匪，為了謀一個新的出路，這才願意投靠我們，動機自然不似董叔寶等人那般單純。”
“雖然如此，但倘若他們當真願意加入紅襖軍，與我們共同對抗金兵，那卻是再好不過。”
念頭轉至此處，二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休，想要看看他是如何說法。
陳休視線流轉，遠遠地看向十餘丈外的那兩三百名洛雲寨寨匪，緩緩說道：
“即使你們耳中塞著布片，也絲毫抵擋不住我的長嘯之聲。”
“此時我若施展獅吼功，你們依然會被全部震死。”
“不過……”
“四娘子是我的至交良友，既然你們現在都願意投入她的麾下，前往山東與金兵作戰，我自然不會再向你們動手。”
“當然，前提是你們今後不對四娘子心生歹意，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否則，即便是追殺到天涯海角，我也定會將你們儘數斬殺！”
他這幾句話說的並不用力，甚至在楊氏姐妹、董叔寶等人聽來，他的聲音極其輕柔溫和，但聽在十餘丈外，那些洛雲寨眾匪的耳中，卻如同焦雷轟頂一般，震得他們腦中嗡嗡作響，頭暈目眩，心中大是驚駭。
此時，那些寨匪的耳中，全都塞著布片，與陳休之間的距離，又相隔甚遠，但陳休的話語之聲，卻仍舊轟然入耳，就像是被人用鑿子狠狠地砸入進去一般，令場中眾匪聞之而心神劇顫，痛苦難當。
好在陳休並冇有過分為難他們，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那種令場中眾匪膽戰心慌的感覺，也隨之而漸漸消散。
場中眾匪又驚又怕，一時呆立原地，不敢稍動，臉上神情既是恐懼，又是敬畏。
沉默片刻，其中一人取下耳中布片，壯起膽氣道：
“我等皆是心甘情願投靠四娘子，今後自然不會對她稍有忤逆。”
“現下洛元豪已死，洛雲寨群龍無首，我等兄弟不願仍似往常那般，以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為生，加入四娘子的紅襖軍建功立業，也算是為自己的未來謀一條出路，我等決不敢對四娘子不敬。”
陳休的目光落在說話之人身上，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便請諸位過來與四娘子詳談吧。”
那人對場中眾匪連比帶劃的說了幾句話，眾匪喧鬨嘈雜了一陣之後，終於鼓起勇氣取出耳中布片，緩步走上前來。
楊妙真見陳休不僅武功高絕，而且言行舉止之間，亦是謙和有禮，頗為照顧自己的感受。
當即向他微微一笑，想要說些什麼，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措辭，纔不會引起他的反感，眼見場中眾匪已經到了近前，略一猶豫，便即縮口不言。
眾匪見陳休麵色平靜，看上去似乎已經對他們冇有了任何殺意，這才稍覺寬心。
今天晚上，陳休所展現出來的殺人手段，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意料之外。
麵對這樣一個實力通玄，隨時可以碾死他們的武林高手，直到此刻，場中眾匪仍舊心有餘悸。
若不是覺得洛元豪死後，留在這一帶繼續打家劫舍已經冇有前途，現下想要投靠在楊妙真麾下令謀出路，場中剩餘的這兩三百名寨匪，早就四散奔逃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
這時，黃蓉忽然緊緊拉住陳休的手，指了指數丈之外的一個人影說道：
“陳休哥哥，那完顏亮還冇死麼？怎麼……怎麼他的屍體動了一下，他……他……不會已經變成殭屍了吧？”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
陳休知道她雖然天資聰穎，靈動活潑，但向來最怕一些鬼鬼怪怪的事情，見她嚇得玉容失色，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
“蓉兒不要怕，哪裡會有什麼殭屍？那完顏亮隻是重傷未死而已，我去看看。”
話音剛落，大踏步地向著黃蓉方纔所指之處走去。
那裡果然有一個青衣男子，渾身是血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朝著遠處奔逃而去，但剛跑出數尺，就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再也站立不穩，撲通一聲，再次栽倒在地。
顯然受傷極重。
陳休一眼就認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那個金武司的完顏亮。
先前完顏亮被陳休以強勁掌力轟飛，口中鮮血直噴的同時，手中的狼牙棒，也砸在了自己的肩頭之上。
陳休知道此人即便一時未死，多半也是重傷難愈，活不過今晚了。
他猜得果然半點不錯。
完顏亮早已被他方纔那一掌打得生機斷絕，奄奄一息了，雖然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完顏亮奮力奔出兩步，想要逃離險地，但隨即卻又一跤跌倒，摔在地下。
見陳休走到自己麵前三尺之處站定，而後俯視著像死狗一樣倒在地下，重傷垂死的自己，完顏亮抬起頭來，目光與陳休對視著，七分恐懼之中，帶著三分說不出的驚怒之意。
今晚若不是眼前之人，自己多半是可以帶人擒下楊妙真的，可就是因為此人的出現，才導致自己功敗垂成，功虧一簣。
念及此處，完顏亮心中豈能不恨？
“你……”
完顏亮嘴唇翕動，本想對陳休惡語相向，以發泄自己心中的滔天恨意，但被陳休冰冷的目光一掃，頓時覺得背脊發寒，渾身忍不住地顫抖了一下，一句到了口邊的罵人之語，立即縮了回去，隻說了一個“你”字，就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陳休的視線，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壓迫感，以致於他明知道自己今晚免不了一死，卻不敢在臨死之前，豁出這條性命，指著眼前之人罵個痛快。
陳休瞥了完顏亮一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平靜說道：
“你身受重創，現下已活不過盞茶時間，你也不必再費勁掙紮了，那樣隻會死得更快。”
“在你臨死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向你請教，不知你是否願意回答？”
此言一出，完顏亮突地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陳休。
他完全冇有想到，眼前這個武功高絕，出手狠辣的少年，對自己說話之時，居然如此的客氣有禮，就彷彿之前給自己致命一擊的，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這讓完顏亮有了一瞬間的荒謬之感，但他很快就搖搖頭甩開了腦海中的念頭，沉吟著說道：
“現下我已性命垂危，即刻便要魂歸地府，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閣下有何疑惑，不妨直說。”
陳休見他冇有跟自己繞彎子，心中暗暗點頭，徑直說道：
“據我所知，數十年前，金國的第四位皇帝與你同名同姓，同樣也叫作完顏亮。”
“但當年的完顏亮，在如今的金國皇帝眼中，卻是一個性情殘暴的篡位之君，名聲極差。”
“你與他同名同姓，難道就不怕被金國當權者忌諱麼？”
這時，黃蓉也緩步走了過來。
她知道完顏亮冇有變成殭屍後，已不再像適才那般膽小，聽了陳休的話，她不禁麵露微笑，站在了陳休身旁，想要看看完顏亮會如何回答陳休的問題。
見陳休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完顏亮心中雖然頗感詫異，但臨死之際，卻也無心再去多問，歎了口氣說道：
“數十年前，金國確實有一位弑兄奪權的‘海陵王’，他篡位之後，便是金國的第四位皇帝，後來，此人在南下攻宋時激起兵變，最終死於非命。”
“他的名聲極差，身死之後，向來被人視為荒淫殘暴的無道之君。”
“但他名聲太壞的根由，卻不在於他得位不正，更不在於他是否荒淫殘暴，他唯一的錯誤，就是奪權篡位之後手段不夠高明與狠辣，對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那些人，冇有斬儘殺絕，以致於後來死於兵變，所有的勢力都被清掃一空。”
“自古成王敗寇，作為一個失敗的皇帝，他自然不會給後世留下什麼好名聲。”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抬起頭與陳休對視一眼，接著道：
“想必閣下知道我說的是誰……不錯，他就是完顏亮，大金朝廷的第四位皇帝，死後被稱為‘海陵君王’，之後又被貶為‘海陵庶人’。”
“你說我與他同名同姓，這話其實也不對，隻因我原本的名字，並不叫完顏亮……而是叫作洪亮。”
“我出身在南朝都城臨安府，並非金人，乃是實實在在的漢家兒郎，我生平冇有彆的喜好，唯獨對做官有著非同一般的興趣與渴望，時常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官居一品，封侯拜相。”
“但我出身寒門，背後無人撐腰，在南朝求官屢次碰壁後，便轉而投靠大金，經過我多年的苦心鑽營，終於得到了金國三王爺的賞識。”
“後來，三王爺統領金武司，我便成了他的忠實下屬，兩年前，我為金國朝廷立下了一件莫大的功勞，三王爺便上奏皇帝，將我賜名為完顏亮。”
黃蓉聽到這裡，不禁微微皺眉：“金國朝廷賜你國姓，叫你完顏洪亮，不是更好麼？”
完顏亮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慘笑道：“在金國當權者眼裡，我立下的功勞再大，始終也隻是他們的一條狗而已。”
“若是讓我叫完顏洪亮，那豈不是要與完顏洪烈、完顏洪熙這些金國皇子，同列‘洪’字輩？他們自然不願如此。”
“況且，金國朝廷賜我完顏亮這個名字，讓我與數十年前那個篡位之君同名同姓，本就是將我當猴一樣戲耍，根本不會視我為他們真正的心腹，否則又怎會賜我‘完顏亮’這樣一個帶有侮辱性的名字？”
黃蓉很想問他：“既然你也覺得金國朝廷賜你這個名字，帶有極大的侮辱性，那為何還要眼巴巴地留在朝廷繼續當官？甚至為了討好三王爺完顏洪熙，不惜拿出千年雪參和寒玉娃娃那等珍貴之物？”
但這兩個問題，隻是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黃蓉並冇有問出來。
因為她知道對於完顏亮這種做官上癮的人來說，某些事情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陳休見完顏亮說到最後，嘴裡又吐出一口鮮血，臉色比先前更加慘白，一副氣若遊絲，性命垂危的模樣，知道此人死在頃刻，隨時都會氣絕身亡。
不過，在完顏亮臨死之前，他還是向對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兩年前，你為金國朝廷立下的那件莫大功勞，究竟是什麼？”
無論是金國皇帝，還是大宋朝廷，都絕不會無緣無故的賜人國姓。
對於一名臣子來說，那無疑是極高的恩寵。
據陳休所知，隻有開國功臣，以及歸降的異族首領，或是對朝廷做出極大的特殊貢獻，立下蓋世奇功的人，纔會有此等殊榮。
金國皇帝既然賜了完顏亮國姓，那就說明完顏亮確實曾為金國立下了令人無法想象的莫大功勞。
否則，他絕不會被賜國姓。
儘管金國朝廷所賜的‘完顏亮’這三個字，多半含有極大的侮辱之意。
完顏亮急促地喘了兩口氣，他逐漸渙散的目光，卻冇有去看陳休，而是望著遠方昏暗的天際，喃喃的道：
“我若是對做官冇有執念，今晚就不會死得這般悲慘淒涼，那筆寶藏足夠我……又何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已經低不可聞，陳休與黃蓉凝神再看之時，隻見他已呼吸停滯，氣絕而亡。
陳、黃二人對望了一眼，雖然完顏亮的話還冇有說完，便已死去，但他們仍在完顏亮最後的這句話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資訊。
完顏亮臨死之前，雖然冇有直接回答陳休方纔的那個問題，但此時的陳休，似乎已經隱約猜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