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四掌相接,勁力鼓盪。
霎時之間,狂暴的氣浪雷霆般四散開來,激得周圍亂石迸射,草莖摧折,樹葉紛紛而落。
黃蓉站在數丈之外,仍覺勁風撲麵,身上衣衫獵獵作響,胸口如壓大石,呼吸為之一窒。
無奈之下,隻得連連後退,避開了迎麵而來的氣浪席捲。
陳休身形一晃,胸口氣血翻湧。
正當他以為自己與鬥酒僧四掌對轟之下,也會像先前那般,即將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掀得跌飛出去。
然而……
下一刻,他整個人依舊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而他的雙掌,卻被鬥酒僧的兩隻手掌牢牢吸住,一時之間,竟然無法挪動分毫。
感受到鬥酒僧掌心之處,傳來的那股令人無法擺脫的強大粘力,陳休心中立即反應過來,知道對方眼見兩百招之內無法取勝,便決意要與自己比拚內力,以期在內力上將自己一舉擊潰。
鬥酒僧的心中,確實也是這般想法。
四掌相交的刹那之間,鬥酒僧隻覺自己的掌心處傳來一股極為渾厚,又極為精純的勁力,雄強無比,連綿不絕,彷彿無窮無儘,雖不及自己百年功力圓融醇正,卻已臻至當世絕頂之境。
先前,他見自己兩百招之內無法拿下陳休,心中焦急之下,好勝之念頓起,便想要在第兩百招上,以雄渾內力壓製對方。
此時他見陳休的功力,居然已經修煉到了此等難能可貴的地步,不由得憐才之意大盛,好勝之心頓減,決意收掌後退,放陳休與黃蓉從此處離開,不再計較他們今晚潛入少林之事。
隻是……
江湖上比武角鬥,以比拚內力最為凶險,毫無旋迴閃避餘地,動輒便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鬥酒僧現在雖然想要緩緩收力,以免兩敗俱傷,但陳休卻毫不知情。
他深知鬥酒僧的功力雄強渾厚,深不可測,自己與他比拚內力,幾乎毫無勝算。
當下絲毫不敢留手,鬥酒僧還冇有來得及開始逐漸收力,陳休的內力,便宛如驚濤駭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地向他洶湧而去。
到了此刻,鬥酒僧心中明白,自己已然無法撤力後退,否則,對方的內力便會趁虛而入,將自己擊成重傷。
於是,他也如同陳休那般,一點點的加大了手上的勁力,以便與對方的內力彼此相抗。
一時之間,二人相持不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宛如木雕石塑一般,內裡卻如怒濤狂湧,凶險萬分。
如此情形之下,誰要是敢當先撤力後退,或者開口說話,即刻便會被對方洶湧而至的內力一舉擊潰,遭到重創,甚至會因此而身死殞命。
故而陳休與鬥酒僧,這時誰也不敢先行罷手,唯有催動全身內力,與對方硬拚。
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時間緩緩流逝。
一炷香後。
兩人依然四掌相抵,各自以內力相拚。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陳休和鬥酒僧的頭頂之上,早已是霧靄蒸騰,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息,不住地從二人頭頂升起。
顯然這一場內力比拚,已到了快要分出勝敗,決定生死的時刻。
星月微光之下,黃蓉見陳休頭頂白霧滾滾,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斷從他的體內滲出,濕透了身上衣衫,心知他此時內力損耗巨大,隻怕已經堅持不了太久。
而反觀鬥酒僧,雖然也在苦苦支撐,看上去卻要比陳休略微輕鬆一些,顯然頗占上風。
又過了片刻,黃蓉見陳休身軀微顫,似乎即刻便要支撐不住,更是大為焦急,當下再也顧不得其他,悄悄從鬥酒僧身後掩近,揮劍向鬥酒僧頭頂斬去。
鬥酒僧眼見自己取勝在即,心中突然警兆大生。
與此同時,一道金刃劈風之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鬥酒僧立時明白,有人在暗中偷襲自己。
若是在尋常之時,以鬥酒僧的武功,根本不會將彆人的偷襲放在眼中。
然而,此時他與陳休的內力比拚,已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
如此一來,黃蓉向他兜頭襲來的那一劍,立時便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情急之下,鬥酒僧瞳孔皺縮,鼓盪全部內力倏地向外一崩。
黃蓉手中的青鋒劍,剛斬到離鬥酒僧頭頂數寸之處,一股以鬥酒僧為中心,雄強無比的無形真氣,便陡然炸裂開來,向著四周疾速席捲而去。
霎時之間,黃蓉掌中的長劍,被這股排山倒海般的無形真氣,擊得脫手而出,向上飛起。
黃蓉也站立不穩,整個人倒飛騰空,斷線紙鳶般地向後跌去,摔在地下,當即就是一口鮮血噴出。
陳休同樣也被這股巨力掀飛數丈,口中鮮血連噴,麵具下的一張臉頰,早已是毫無血色,蒼白無比。
與此同時,鬥酒僧向後急退,接連在地上踏出七八個半尺多深的巨大腳印之後,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這一刻,他麵色蒼白,口鼻溢血,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鬥酒僧、陳休、黃蓉三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受傷,而且全都傷勢不輕。
與黃蓉不同的是,陳休與鬥酒僧在方纔受傷的瞬息之間,都受到了自身內力的反噬,傷勢之重,超乎想象。
若非二人功力深厚,身體素質遠非尋常武人可比,此時早已支撐不住,重傷待斃了。
鬥酒僧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枚藥丸,將其中一枚自己服下,另一枚拋給陳休,說道:
“施主,現下你我皆已身負重傷,筋脈損毀過半,請服下這枚小還丹,而後擇一清淨之地,自行運功療傷。”
“否則,那些受損的經脈,必會為施主將來的武學修為,埋下極大的隱患。”
話音剛落,他已邁動步伐,朝著少室山的方向而去。
陳休見鬥酒僧重傷之下,雖然氣息微弱,嘴角血跡斑斑,但神情之間,依舊平和沖淡,恬靜自若,即使方纔被黃蓉突襲暗算,險些重傷斃命,也不見絲毫驚怒憤恨之色,心想此人不僅武功高絕,就連心性修養,也是世所罕見,不愧為一代高僧。
方纔若非蓉兒出手,這場內力比拚,多半是鬥酒僧獲勝,此時卻是兩敗俱傷,鬥酒僧現下已無再戰之力,縱然其心中仍有將自己和蓉兒擒回少林寺之念,也是力有不逮了。
如此看來,這一結果反而對自己和蓉兒有利。
轉念之間,陳休卻冇有立即服用鬥酒僧先前拋給自己的那枚小還丹,而是開始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受的是內傷,全身經脈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他試著運轉了一下真氣,內息所過之處,頓時感到無比的刺痛。
他知道今晚是自己有生以來,受傷最重的一次。
他試著想從地上站起身來,卻驚訝地發現,現在自己的內傷,已經嚴重到了連站起來都極其費勁的程度,當即心中一凜。
這時,黃蓉已經恢複了行動能力。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快步奔至陳休身邊,伸手摘下了對方臉上的麵具。
見陳休臉色蒼白,口中鮮血直噴,一副氣若遊絲的模樣,心中不禁大是焦急,慌了起來。
“陳休哥哥,你怎麼樣?”
黃蓉眼眶一紅,兩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滾落。
陳休在自己身上連點數下,口中終於不再噴血,衝她擠出一個輕柔的笑容,說道:
“好蓉兒,我不會有事的。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離開這裡,再找個穩妥之處療傷。”
黃蓉點了點頭,將地下的兩把劍撿了起來,分彆插入劍鞘,隨即從身上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
她開啟木盒,將裡麵一支尺許來長,外形呈嬰孩模樣的雪白人蔘,遞到陳休嘴邊,溫言說道:
“陳休哥哥,這是我們不久前得到的千年雪參,據說有起死回生,滋身續命之奇效,你先吃了它吧,不然我放心不下。”
陳休冇有猶豫,在那支千年雪參上輕輕咬了一口。
千年雪參入口香甜,味道極美,入腹之後,陳休頓覺一股柔和的暖流從胃中湧起,隨即向全身各處蔓延開來,滋養著自己先前受損的經脈。
陳休心中一喜。
這千年雪參果然效果非凡,隻怕方纔鬥酒僧給他的小還丹,也未必能有此等奇效。
黃蓉見他一點點的將整隻千年雪參吃完之後,原本蒼白的臉頰,已經漸漸地恢複了些許紅潤,與之前相比,氣色明顯的好轉了許多,不禁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她將先前那個精緻的木盒收起來後,從地上抱起陳休,摸到他手上溫暖如常,當即放心了不少。
旋即,她背起陳休的身子,疾速遠去。
一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經微亮。
黃蓉並冇有揹負著陳休返回登封城,而是在登封城外,儘可能遠離少室山的地方,找了一個偏僻之處停了下來。
饒是黃蓉武功不弱,但揹負著陳休賓士了一個時辰,她自己亦是有傷在身。
此時,她將陳休的身子輕輕放在地上,讓他靠著一株合抱粗的大樹歇息,自己卻覺氣喘難當,全身似欲虛脫。
陳休見狀,拉著她的手說道:“蓉兒,那千年雪參,你也吃一支。”
當初他們得到三支千年雪參,之前陳休吃了一支,現在還有兩支。
黃蓉搖了搖頭:“陳休哥哥,我傷勢不重,休息一陣就好了,不用吃千年雪參的。”
陳休卻不容分說,將那個裝著千年雪參的木盒取了出來,拿了一支千年雪參放在她的手中,說道:
“好蓉兒,先前我已經吃了一支千年雪參,此物對傷勢的療愈,確實大有好處。”
“今晚你也受傷不輕,快把這支雪參吃了吧,我們成雙成對,若是你出了什麼問題,豈不是要讓我抱憾終身?”
黃蓉見他說的真誠,心中感動,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們成雙成對,誰也不準讓對方抱憾終身。”
歇息了一陣之後,見陳休目光溫柔地望著自己,當即衝他嫣然一笑,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千年雪參果然具有療傷奇效,陳休先前雖然受了極重的內傷,但服食了一支千年雪參之後,僅僅調息了兩日,體內受到損傷的那些經脈,便已漸漸恢複如初。
雖然仍須繼續調養一段時間,他的內傷纔能夠徹底痊癒,但此時此刻,他的習武根基已然恢複。
不僅性命無憂,而且受損的經脈恢複之後,他也不用再擔心這次受傷,會對自己今後的武功修煉,造成什麼不利的影響了。
黃蓉所受的傷,並冇有陳休那麼嚴重,吃了一根千年雪參之後,短短兩日便已傷勢痊癒,徹底恢複了過來。
這一日,陳休估算了一下時間,知道現在他們不宜繼續在此處停留,必須儘快前往中都,否則,可能就會錯過梁子翁的那條寶蛇。
對於陳休的決定,黃蓉自然不會反對,於是二人一路向北,直奔中都的方向而去。
因陳休傷勢未愈,暫時施展不得輕功,行走較為緩慢,黃蓉打算經過前方的市集時,購買一輛馬車,以便前往中都的路上,可以讓陳休躺在馬車裡養傷。
然而,二人僅僅行走了片刻,還遠遠冇有看到前方的市集,便聽到一陣車馬喧囂之聲傳來。
黃蓉拉著陳休站在道路之旁,轉頭向聲音來處望去,隻見一行人架著十幾輛馬車,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到了近處,陳休和黃蓉看出這一行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除了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一名二十六七歲的白衣少婦,以及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之外,其餘之人,都是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
這些中年漢子共有十三人,每人都架著一輛馬車,而每一輛馬車之上,都裝著不少的貨物,看樣子似乎是一個走南闖北的商隊。
那名五十餘歲的老者,則坐在另外一輛馬車的車轅上。
而那輛馬車之中,卻冇有裝載任何貨物,隻是坐著一個白衣少婦,以及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此時,那小女孩正掀開車簾,瞪大眼睛不住地向著外麵張望。
她的目光落在陳休與黃蓉身上之時,陳、黃二人透過她掀開的車簾,也看到了坐在她身邊的那個白衣少婦。
讓陳休冇有想到的是,看到那個白衣少婦的瞬息之間,自己身邊的黃蓉竟然身軀一顫,明麗雙眸緊緊地盯著對方的臉頰,片刻都冇有離開。
那白衣少婦也注意到了黃蓉的異樣,然而,還冇有等她來得及有所反應,便見黃蓉一個箭步掠至她的近前,以極其深情的語氣,緩緩吐出一個字:
“娘……”
此言一出,那白衣少婦固然大吃一驚,麵露詫然之色。
就連一向性情沉穩的陳休,此刻也不禁臉色微變,心想蓉兒的母親,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去世,斷然不會是眼前這位白衣少婦。
隻是……
蓉兒看向這位白衣少婦的眼神,此刻卻又充滿著說不出的孺慕之情,彷彿對方當真便是她的母親一般。
“難道……眼前這位白衣少婦,長得很像蓉兒的母親?”
陳休緩步走到黃蓉身邊,心中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