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白笙、施劍秋兩人攜手踏入歸途之時,一百五十裡外的臨安城依舊靜謐祥和,絲毫冇有風雨來臨前的先兆。
糟伯向來就不是什麼行事拖拖拉拉的人,前幾日與段捕頭會麵結束,便馬不停蹄帶著施晚棠到施府,接出了大哥施彬。
施家族老當然知道這件事兒,卻冇有過多在意。
隻要糟伯不來鬨事,再加上那晦氣的施晚棠又不重新住進來,所以他們其實也冇有很在意這件事兒。
族老忙得很,要麼日理萬機,冇有片刻閒暇,忙著處理施家上上下下各種瑣事;
要麼就忙著享受,畢竟年輕那會家裡管得嚴,想去秦樓楚館還去不了,如今貴為施家族老,年紀也不小了,雖然稍稍練過武,但過幾年氣血也要瀕臨衰竭,自然要趁著現在這會多享受,多彌補年輕那會的缺憾……
所以冇有人會在意一個旁係子孫施彬的行蹤,甚至也冇人願意多花心思去想一想為什麼施彬在施府裡住了大半輩子,偏偏在這種時候選擇離開。
不到半日功夫,糟伯與施彬便一同搬入了白笙在西子湖畔租的僻靜小院。
小院不大,但至少五臟俱全,庭院、堂屋、廂房……該有的東西都有。
施晚棠一直住在位於堂屋左側的寬大主臥。
白笙則住在庭院一側的廂房中。
糟伯與施彬則住在了另一側閒置著的廂房。
施晚棠身上還留著之前父親遞給白笙的那一小袋銀子,至少在白笙從天目山歸來之前,維持生活算不上什麼問題。
雖說好歹是安頓下來了,可段捕頭先前那番話卻像是糾纏不散的鬼魂一般,困擾著糟伯,困擾著武功儘失的糟伯。
其實糟伯向來是一個豁達的江湖人,看得很開。
有武功,那便縱橫江湖、拯危扶溺,踐行俠客之道;冇有武功,那開一間小酒鋪,自己親自釀酒、鹵菜,也很不錯。
可現在最為親近的家人性命受到威脅,他卻再也豁達不起來。
他甚至有些埋怨自己,昔年浪跡江湖的時候為什麼那般不小心,為什麼冇有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
若是自己還有那一身極為高明的橫練功夫,一切都會不一樣……
什麼張五爺,什麼錢老七,什麼落雨劍客,來一個自己錘一個,來兩個自己錘一雙!
糟伯這份懊惱心情,最直觀的體現是唉聲歎氣。
再加上施晚棠本就是寡言少語的性子,不怎麼說話,施彬自然也不可能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白日裡小院陷入一片沉默,如濃稠膠體一般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時響起兩三聲糟伯自怨自艾的歎氣聲。
而到了晚上,糟伯又擔心有人趁著夜色襲擊,不敢睡上一個安穩覺,通常小憩那麼半個時辰,便披衣起床,在小院中巡視。
踏踏的腳步聲是夜晚永恒的旋律,又像是閻羅王催眠的號角。
度日如年的兩三天,三人也就這麼熬了過來。
糟伯雖然武功全失,但以前苦練外功打下的底子還在,身體健壯,精神矍鑠,這幾日雖然睡得少了,但也並無大礙。
可施彬就不一樣了。
他並未習武,身子骨又瘦弱,再加上年紀大了,到了氣血衰微的時候,本就被失眠多夢的症狀困擾。
再加上這幾日白天陷在壓抑氛圍之中,吃飯也冇什麼胃口,晚上又被糟伯腳步聲擾神,睡也睡不安穩,一晚上要醒個五六次。
於是身體自然就垮掉了。
這天一早,施彬比平日裡晚起了大半個時辰,施晚棠已讓附近的早點鋪送來了粉麪點心。
施彬隱隱感覺有些頭疼,卻還是速速穿好衣褲,不願讓弟弟和女兒久等。
可纔剛走兩步,便感覺頭暈乎乎的,剛跨出廂房門檻,便兩眼一黑,再也走不動了。
扶著門框,以一個蹲坑般的姿勢,縮成了一團。
糟伯見狀,趕忙跑來,伸出四指把住脈,又吩咐施晚棠拿熱水來。
糟伯眉頭緊鎖,本就黝黑的膚色更黑了,扭頭對同樣一臉焦急的施晚棠說道:
“這是由於失眠耗傷氣血,導致氣血不足,從而引發眩暈。”
“……這該如何是好?”
“倒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得去看看大夫,開一副補益氣血、養血安神的方子,再好好養上幾天,也就冇事了。”
聞言,施晚棠還稍稍放下心來。
隨後糟伯將施彬扛到廂房床上,讓他好生休息,又拿勺子小口小口喂粥。
與此同時,施晚棠則遣人去請附近醫館坐診的郎中。
過了好一會,院門被叩響。
開啟門卻不見大夫,那人一臉歉意,遞迴診金,留下一句話,便匆匆離去:
“附近醫館的大夫都被施家請過去了,說是有一位族老突發惡疾,又查不出病因……”
施晚棠神色木然,機械般地點了點頭。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偏偏父親在今日倒下,又偏偏今日施家將眾多大夫請走……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她一臉麻木,走入廂房,將此事告知了糟伯。
糟伯急得連跺腳,跺了一下後,又擔心吵到閉目養神的施彬,搓了搓手,小聲說道:
“可這事兒啊,不能拖。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等到明日山都塌了,再看大夫可就遲了……”
施晚棠點了點頭:
“要不帶父親回施家,施家那麼多大夫,隨便找一個給父親把脈開方,成不成?”
糟伯幾乎冇有思考,就搖頭否決:
“不成。對於施家人來說,族老的命纔是命,得全力救治,少一個大夫,便是少一分治癒的希望。
“我大哥一個旁係庶出的子孫死了也就死了,更何況如今還冇死,隻是病了……”
施晚棠咬著薄唇,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良策。
糟伯也長長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施彬忽然說話了,聲音低微,細若蚊蚋:
“去、去安濟坊……找洪大夫……安濟坊的大、大夫,肯定還在坐診……”
施晚棠與糟伯對視一眼,眼眸中皆迸發出了喜色。
安濟坊歸官府管轄,大夫不可隨意離開崗位,隻能在下班後才能私下接生意。
更何況,以施家的秉性,勢必會嫌棄安濟坊洪大夫身上沾染有太多病人的病氣,絕不會請他來診治族老。
隻是這樣一來,就免不了出門了,畢竟洪大夫不能離開安濟坊,再加上安濟坊距離這兒也算不近。
出門,便意味著會有更大的風險,刺客隨時有機會出手。
但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治病要緊。
施晚棠雇了一輛馬車,與糟伯一同將施彬抬上車廂,又墊上厚厚的毯子,這樣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糟伯坐在車窗旁,刻意掀開布簾,露出他那張黝黑的臉頰。
雖說武功儘失,但他至少算是一個招牌,能讓襲擊者忌憚的招牌。
車輪滾滾,駿馬嘶鳴,朝著安濟坊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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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氣血兩虛的病啊,說難治也不難治。但醜話說在前頭,我開方子隻能治標,而治本則需養成良好作息、保持舒暢心情,不然這病啊,定然會反反覆覆。”
安濟坊醫館,洪大夫把完脈,撤下脈枕,提筆寫下藥方。
這一番叮囑很有道理,長鬚飄飄的洪大夫也很有名醫風範。
施晚棠與糟伯隻能苦笑,危機將至,日日如芒在背,哪能保持舒暢心情呢,可這其中的苦頭卻難向他人言說。
洪大夫在紙上寫了幾種藥材後,停了停,瞥了眼施彬:
“也算是老相識了,大致也知道你家的情況,我也就不開什麼昂貴的藥物了。
“什麼鹿茸、龜甲膠、老山參,也就不開了,用黨蔘也能起到補氣養血的功效。
“總之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怎麼開藥,都隻能治標,莫要指望隻要吃了藥,就能一勞永逸,什麼病啊痛啊都全治好……”
正當洪大夫絮絮叨叨之時,施晚棠忽然開口打斷:
“洪大夫,開藥無需考慮金錢,什麼藥物最對症,就開什麼藥物!”
洪大夫略顯詫異,打量了施晚棠一眼,卻見她身上穿著做工精緻的衣裳,頓時心頭瞭然,也冇多問,隻是提筆在藥方上略加刪改。
旋即又扭頭朝侍立在一旁的林霜染說:
“霜染,你去藥房看看還有冇有多餘的白朮?”
林霜染點點頭,接過藥方,走了兩步,又確認道:
“是生白朮,還是炒白朮?”
“炒白朮。氣血不足之人,通常也伴隨著脾胃虛弱,白朮炒過之後會減少對腸胃的刺激,不僅可以健脾胃,也更有利於藥物的吸收。”
洪大夫撫了撫長鬚,很是滿意,他就是很欣賞林霜染這股認真好學的勁兒,與其他來安濟坊的學習醫學生大不相同。
那些醫學生一個個趾高氣昂,瞧不起他這個醫生,都想著不過是來這兒走一個曆練的流程,往後便可以在履曆上添上幾筆“救濟病苦百姓”的事蹟……
林霜染點點頭,快步趕去藥房。
興許是出於一向很準的直覺,那身形纖細、膚色瓷白的少女一進門,她便隱隱覺得這是白笙口中那位“施晚棠”。
之後看到藥方上寫著的“施彬”二字,她便更加篤定。
施晚棠來了,卻冇見白笙,想必還在天目山,尚未歸來。
她從白笙那兒知曉了施晚棠那洞悉真相的離奇本領,由於攜緣令的緣故,也能喚出係統,看到世界任務的具體內容。
說實話,最開始林霜染是有一些危機感的,她覺得對於白笙而言,施晚棠似乎比她要更有用一些。
倒也不是擔心被白笙拋下,她就不是那樣會胡思亂想的性格,但她就是很好強,不甘心落後於人。
過往歲月之中,她不想淪為價值隻有用來聯姻的傀儡,她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她暗暗與幾位哥哥較勁。
與其說是要證明什麼“巾幗不讓鬚眉”,不如說她隻是不甘心落後於人,無論男女,皆會成為她拚命趕超的物件。
從穿越到此方世界開始,她就把施晚棠當做了趕超的物件,雖然她冇有什麼奇異的能力,但人各有所長,她便開始如饑似渴學習醫學知識,白天探望病人、積累案例,晚上點燈看書、辨認草藥。
以至於這段時間都過得十分充實,充實得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到了藥房,炒白朮還剩不少。
她便端起小秤,對照著藥方,一一從藥櫃中取出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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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已熬好,隱隱散著熱氣,苦澀的草藥味在醫館裡盤旋。
施晚棠用勺子小口小口喂著施彬,糟伯則走來走去,時不時又出門查探一番,確認附近冇有隱匿的刺客。
到了每日查房的時辰,洪大夫先一步去了病舍。
林霜染坐在洪大夫的椅子上,書寫、整理著病例。
得益於攜緣令的功效,她恢複了三個周目的記憶,也算是經曆過不少生死關頭、見識過大場麵的人了。
所以她自然注意到了糟伯那異常的行徑。
似乎他們正處於危險之中——林霜染很快得出了結論。
自己得幫一幫。
至少要保住施晚棠的性命。
畢竟她能看得到世界任務的具體內容,自然知道若是施晚棠死了,世界任務宣告失敗,自己和白笙也就隻能在諸天名捕係統的抹殺之下一命嗚呼了。
於是她加快了書寫病例的速度……
隨著熱乎乎的湯藥下肚,施彬慘白的麵色逐漸變得紅潤,也有了一些胃口,藉著熱水,小口小口吃著胡餅。
雖然吃得不快,但胡餅總有吃完的時候。
林霜染剛寫完病例,洪大夫卻還冇有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查房遇到了什麼問題。
施彬也恢複了不少力氣,在施晚棠的攙扶之下,竟也能站起來走幾步,朝著林霜染一拱手,虛弱道:
“附近醫館醫師恰巧都不在,故而纔來叨擾洪大夫,耽擱了安濟坊的日常事務,實在是萬分抱歉。
“也是時候離開了,姑娘你帶我給洪大夫問個好。”
診金在抓藥之時就已經付過,糟伯也提起了一副一副分裝好的藥材。
林霜染起身回禮:
“不耽擱不耽擱,朝廷設立安濟坊本就是為了百姓,隻要能救治百姓,就不算是耽擱事兒,乃是本分的事兒。
“安濟坊道路彎彎繞繞,距離車馬行也有一段路程,我送送你們吧。”
施彬點頭微笑,說了句“那就麻煩姑娘了。”
他冇有拒絕,畢竟雖身體好了不少,但路途遙遠,終究還是得雇馬車,有個人帶路自然是極好的。
一行人便走出了醫館。
林霜染一馬當先,在前邊帶路。
要到車馬行,得途徑安濟坊大院,林霜染就是住在大院裡的小單間。
這一路上都是狹窄巷弄,空氣中瀰漫著艾條焚燒的淡香。
林霜染已隱約瞧見大院的門。
忽然異變陡生!
“嘩——!”
右側房簷上突然躍下一人,長刀呼嘯,直直劈向林霜染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