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劍秋果真在天池旁守了整整一晚上。
徹夜未眠。
起初確實是掛念著池中白笙。
可看著池水以極緩慢的速度褪色,也並非出現其他異動,便逐漸放心了下來。
夜色靜謐,昆蟲窸窸窣窣,四下無人,思緒澄明,正適合想心事。
施劍秋還真有心事要想。
他不是很能理解白笙的選擇。
先前他提議讓白笙安心養病,自己速速歸家,好讓施家早做準備。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無論怎麼看都是十分合理的提議。
一來,白笙並非施家人,就算想要行俠仗義,也冇理由對施家那麼上心。
二來,若是連集施家眾人之力都無法化解這場危機,你白笙就算來了,又有什麼用呢?
很簡單的道理,施劍秋覺得以白笙一路上展露出來的聰慧頭腦,不可能想不明白。
可偏偏白笙就是拒絕了,拒絕得還如此乾脆利落,甚至願意配合老樵夫嘗試如此凶險的療法。
所以施劍秋試圖探尋白笙果斷拒絕的緣由。
施家就算近年來衰落了,“臨安四大家族之首”“江南施家”這些顯赫的名頭倒有些名不副其實,但再怎麼樣,都還是臨安四大家族之一,底蘊還是在的。
單單是自己小叔,落雨劍客施元鴻,僅靠他一人,便能讓試圖冒犯施家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臨安城裡,雖然張家、錢家、方家各家都有各家的高手,但都不是自己小叔的對手,不足為懼。
想到這兒,施劍秋愈發睏惑了。
隨著池水逐漸清澈,已能隱隱看到白笙的身影,他眉頭擰起,緊咬牙關,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道閃念忽然劃過施劍秋的腦海。
他發現自己與白笙在思考問題的方式上,存在著極大的不同。
【自己還停留在世家子弟的思維,遇到問題總想著倚靠家裡人,而白笙卻始終冇有指望過其他任何人】
正是因為如此,白笙才果斷拒絕了他的提議,甚至也冇指望過與他關係密切的六扇門能夠解決這起風波。
所以白笙願意忍受極大的痛苦,尋求機緣,從而切切實實提高自己的實力。
而他施劍秋自己,在小事上倒是想過靠自己解決,靠自己每日練習九個時辰的劍法來解決。
但一遇到這種涉及家族層麵的大事,便隻想著靠家中長輩了,總覺得自己還小、還是晚輩,天塌了也輪不到自己來扛。
所以在思考如何處理滅門風波之時,始終指望著小叔落雨劍客出手,從而庇護施家。
可自己明明是施家的繼承人,卻冇有一點擔當。
明明自己可以做些什麼,自己應當做些什麼,自己也有責任要做些什麼。
想到這兒,施劍秋暗暗下定了決心,長長籲出一口濁氣。
又深深將山林清新空氣吸入肺腑,感受其中蘊含著的草木淡香。
事已至此,又睡不著,不如開始練劍吧。
離開臨安城這幾日,舟車勞頓,緊接著又廝殺不斷,冇什麼練劍的閒暇。
明月已至中天,朗朗清輝照在山林,蟲聲陣陣。
少年拔出長劍,劍光凜冽,眼神剛毅,一招一式開始練起施家祖傳的【煙雨柔劍】。
雖在他鄉,明月依舊,往昔無數個月夜,少年都是這般執拗地揮著長劍,苦練至夜半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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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包攏著白笙的“繭”破了。
繚繞在身旁的激流也緩緩褪去,他微微睜開眼,卻隻見池水已恢複澄澈,同樣,那難熬的灼熱苦痛也隨著激流一同消散無餘。
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清涼之感襲來,緩緩拂過剛接好的胸前肋骨,流淌在拓寬了三成有餘的周身經脈之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舒泰,宛如劫後餘生。
很快,白笙也恢複了四肢的掌控,從躺屍一般的姿態,轉變為豎直站立,又踩了幾下水,便浮出水麵。
卻見池畔早已有老樵夫、施劍秋在等候。
白笙單手撐住池畔,一使勁,便濕漉漉地躍出水麵。
老樵夫負著手,望著白笙神采奕奕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感覺如何?”
白笙稍一回憶,大致將先前那番痛苦的經曆簡略講述:
“……傷口不疼了,經脈也被拓寬了不少,精神也不錯,就像是在池底睡了一覺。”
此言一出,施劍秋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白笙望向他,他隻是擺擺手。
老樵夫對此並不意外,伸手探了探白笙的脈搏,沉吟片刻道:
“你昏迷那會,我探過脈,你內力執行滯澀的問題,我是知道的。你又身負重傷,肋骨斷開,內力枯竭,完美符合了實驗物件的條件。
“這麼一看,雖然過程委實是痛苦了些,但這成效還是不錯的。
“經脈拓寬,往後也就不存在內力執行滯澀的問題,斷骨也被接好痊癒,興許抗擊打能力也會提高不少……”
白笙抱拳道謝:“感謝前輩!”
老樵夫似乎有些看不慣這種忸怩做派:
“謝什麼謝,說不準你還有可能死在天池裡。冇死,反倒還有所收穫,那是你願意賭,又命好!”
白笙笑笑,冇再多說什麼,扭頭看向困呼呼的施劍秋:“劍秋兄是昨夜冇睡好嗎?”
“畢竟是露宿山林嘛,不習慣。”
施劍秋敷衍了一句,又打了個哈欠,卻冇提他一直守在池畔這件事兒。
畢竟這事兒說出來,反倒是有些讓白笙記下這份恩情的意味,友情便不夠純粹了。
白笙也冇過多懷疑,轉而問:“不知我在這池裡待了多久?”
“也就不到一日。”
那還好,冇耽擱太久,應該能及時趕回臨安城處理施家滅門一案,白笙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施劍秋忽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白兄,你回到臨安城後,是想著繼續調查施家一案嗎?”
“是,怎麼了?”
“我可以加入嗎?身為施家繼承人,總覺得自己該做一些什麼,雖然家中長輩都覺得這不過是捕風捉影的流言……”
白笙粲然一笑,握住施劍秋的手:
“劍秋兄若是能加入,那便再好不過了!”
可旋即白笙說出的話,卻讓施劍秋很是凝重。
“不過劍秋兄你參與調查這件事,最好瞞著家裡人,畢竟我擔心施家或許會有臥底。”
“好,我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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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大樹王前的小屋,用篝火烤乾衣物,又吃了些烤紅薯。
是時候回臨安城了。
施劍秋與白笙朝著老樵夫和小童子連連拱手。
老樵夫淡淡吐出一句:“告訴施峻,有空帶上他自釀的好酒來見見我!”
施劍秋笑道:“前輩放心,我會轉達給糟伯。”
告辭的話已說罷,老樵夫不耐煩似的揮了揮手,似乎在趕兩人走。
直到施劍秋與白笙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山林之中,小童子才悄咪咪說了一句:
“爺爺你不是說你不喝酒了嗎?”
老樵夫冇好氣地扯了扯小童子頭上小揪揪:
“你爺爺我想喝的是酒嗎?是想見見那施峻,看看他這麼多年變成什麼樣子了……”
小童子疑惑不解:
“那爺爺為什麼不直接說想要見他呢?反而要找一個要酒的由頭。”
老樵夫有些無語,回頭走進木屋,隔著門縫,輕飄飄傳來一句:
“直接說想見施峻?
“那成什麼樣了?隻有小娘們家家纔會這麼說話。
“你爺爺我可是隱士高人,也是要點臉麵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