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目山,仙人頂。
山頂很是平坦,豎著一根高約三丈的石柱,其上鐫刻著“天下奇觀”四個大字。
雲海浮沉,四野茫茫,正午日光將白笙、施劍秋嚴陣以待的身形化作陰影,投射在碎石地上。
退無可退,也避無可避。
已淩絕頂,故上天無路;後有追兵,故入地無門。
唯有死戰。
白笙雙手微攏,五指如蘭花那般自然微曲,彷彿虛托一物,擺出【如意蘭花手】的起手式。
一旁,施劍秋眸光淩厲,手持長劍,斜斜橫在胸前,進可攻退可守,也已然做好了死戰不退的準備。
山道上,墨鴉、石開山皆是一臉嘲弄神色,緩步而行,像是在享受追捕獵物的意趣。
獵物捉到手,亦或者死了,這追捕的意趣也就散了,追捕的精髓本就是追捕本身。
墨鴉雖恢複了成年男子的身形,頭上綁著兩個小揪卻並未解開,配上他那陰沉沉的麵容,不免有些許滑稽,像是戲曲裡的醜角。
他舔了舔嘴唇,嗤笑道:
“你說,那倆小子是不是傻了?逃命哪有往山上逃的?
“這不是自己把自己退路給斷了嘛……”
石開山咧嘴一笑,揮動肌肉虯結的手臂,鐵斧在日光下閃著凜冽寒光:
“我也納悶。
“還以為那群江湖人自相殘殺之後,能活下來的肯定是個狠角色,冇想到居然是這倆毛頭小子摘了桃子……”
墨鴉與石開山交談也絲毫不避諱,朗聲暢談,也不知道覺得吃定了這兩人,還是試圖藉助言語來惑亂心神。
白笙聞言,皺了皺眉頭,低聲說:
“劍秋兄,切莫被賊人擾亂心神。
“如今我們位於山巔,以高打低,單論地勢,優勢在我們。”
施劍秋點頭:“我省得。”
可白笙卻感覺施劍秋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於是他又道:
“這墨鴉易容能力固然高超,那石開山一身腱子肉也有幾分懾人。
“但他們的武功,卻不一定高強。
“他們假扮老樵夫與童子,不就是為了讓江湖人自相殘殺嘛。
“若是他們能砍瓜切菜一般將所有江湖人都屠戮殆儘,哪還用得著那麼麻煩,劍秋兄,你說是吧?”
這次施劍秋卻冇再迴應,他隻是點了點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墨鴉與石開山已越來越近。
僅有五步之遙。
再往前,就要徹底踏上山巔平台了。
“看招!”
白笙大喝一聲,猱身而上,以高打低,一招輕描淡寫的【分花拂柳】,直取墨鴉的頭顱。
這聲“看招”,當然是吼給施劍秋聽的,不然完全冇有吼出來的必要。
施劍秋聽在耳中,腳尖點地,一招【流水無痕】展示開來,綿延不絕的劍招似溪水蜿蜒,斬向石開山的頭顱。
石開山咧嘴一笑,揮舞石斧,招式大開大合,滿天斧影伴隨著氣流,纏繞著他身側,不讓施劍秋的劍招有任何可以尋隙而入的機會。
可就算石開山斧頭揮動得再賣力,他也無法再前進一步,內力流傳之下,身體重如頑石,鞋底陷入山道上的淤泥之中,舉步維艱。
而施劍秋腳底踏著的山巔平台卻嵌滿了石磚,很能受力,以至於他下盤穩健,能從容施展劍招,將空有一身蠻力的石開山攔在山道上。
一旁,白笙與墨鴉也在纏鬥中。
墨鴉身法詭譎,如烏鴉一般起起落落,連連躲避白笙的出招,奈何山道狹窄,冇那麼多可供施展的地方。
雖移動受限,但終究有高明輕功傍身,隻要避其鋒芒,白笙這個輕功小白還真不好打中他。
墨鴉連連閃躲成功,心頭一陣得意,畢竟施展輕功消耗的內力與揮掌出招的消耗,自然不是一個量級。
於是便出言嘲笑道:
“好小子,見你倆還會利用地勢高低,不像是初入江湖的愣頭青,還擔心是什麼扮豬吃老虎的貨色呢。
“冇想到啊,竟是一個連輕功都冇學過的愣頭青!”
白笙聞言,臉色不變,卻也冇有反唇相譏。
打嘴炮又不能決定這場對決的勝負,回嘴自然也冇有任何意義,將敵人的屍骨踩在腳下,纔是最好的還擊。
他緊盯著輾轉騰挪的墨鴉,試圖抓住其新力未生的刹那,加以還擊,卻始終不能如願。
內力消耗已過半,執行晦澀的問題愈發凸顯,出手也不再如一開始那般迅速。
眼尖的墨鴉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嘲諷隨之即來:
“就這點內力,還想著闖蕩江湖?我都還冇出招呢……”
白笙抿嘴不語,依舊出招不斷,不過逐漸由勢大力沉的攻招,逐漸轉為綿柔的守勢。
藉助餘光,他得以一瞥施劍秋與石開山的纏鬥。
劍光赫赫,鐵斧呼呼,不時兩者相碰,撞出錚錚的聲響。
石開山麵帶獰笑,似乎纔剛剛進入打鬥的狀態,而施劍秋麵色凝重,揮劍招架。
雖占據了地利,但也能看出施劍秋抵禦稍顯費勁,每次長劍與鐵斧相擊,手臂傳來一陣巨力,他不免會冷哼一聲。
而石開山卻也受到反震,雙腳在軟爛泥地上陷得更深,甚至會被滑得後退半步。
短時間內,石開山與施劍秋誰也奈何不了誰。
畢竟施劍秋就算劍法天賦不高,但終究是從小泡在各種名貴藥材裡洗筋伐髓長大的,經脈比起一般人要寬敞,也修煉正兒八經的內功心法多年,不存在內力執行滯澀的問題。
所以陷入纏鬥,自然比白笙更能撐一些。
白笙招式不變,內心卻思量思量又思量。
看來得速戰速決了。
若是自己這邊敗下陣來,施劍秋同時以一敵二,恐怕不消片刻就會敗下陣來。
所以白笙在等。
他知道墨鴉也在等。
一番交手之下,墨鴉確如他之前所料,比起武功,更為擅長易容變聲之法,甚至連武器也冇有掏出。
冇掏出武器,這便意味著墨鴉要麼靠短刀匕首,要麼靠暗器傷人。
再加上,他練就一身精妙的縮骨功,這恰恰與掌法、指法、拳法的原理相沖突,因此可以排除使用這些功夫的可能性。
畢竟很難想象可以硬撼刀槍的手掌,在縮骨功的作用下,能縮小到孩童一般的尺寸。
所以墨鴉先前那番嘲諷,以及不停施展身法,都是為了等到白笙筋疲力儘之際,一擊製敵。
這或許是出於謹慎,也或許意味著當墨鴉一擊未中,便會暴露出極大的破綻,因而不得不采取此種策略。
白笙正在等候墨鴉按捺不住出手還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