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勝,送張五爺出衙門!”
遠遠侍立在外的餘勝應聲推門,跨過門檻,又側身一讓,右手向門外平伸,五指並得板正,做出一個恭送的架勢。
張五爺盯著段捕頭,看了許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才慢慢撐著扶手站起來。
“張五爺路上仔細些。開春了,細雨綿綿,石板路滑得很!”段捕頭忽然又補了一句。
“這就不勞段捕頭費心了!您還是多多照料好自己吧,可千萬彆不小心出了意外,屆時臨安六扇門總捕頭的位置可就要拱手讓人咯!”張五爺也反唇相譏。
一旁的餘勝也當了好幾年捕快,當然聽得出來兩人話裡話外的機鋒,正要發作,卻被總捕頭一個眼神攔下了。
很快,餘勝便將張五爺送出了六扇門衙署。
回到總捕頭房,卻見長官還在慢悠悠地喝茶。
“每臨大事有靜氣”,總捕頭時常以此叮囑手下捕快,切莫因為急躁慌亂而壞事。
總捕頭自然是以身踐行,做一個表率,可餘勝還是能看出總捕頭並冇有表現出的那麼寧靜。
若是一切都儘在掌握之內,總捕頭就算喝茶,也是兩條腿搭在桌麵上喝茶。
餘勝侍立在旁,靜候總捕頭的吩咐。
段捕頭喝完了一杯茶,卻冇有品出什麼門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眸光凝視著淺碧色的茶水,低語道:
“施家人依舊有恃無恐,日日尋歡作樂,都以為隻要落雨劍客還在,就無人敢為所欲為……
“落雨劍客的劍法固然很強,若是隻有張家,倒也不難抵禦,可萬一是張家、錢家聯手,甚至方家也摻和進來了呢?
“這樣吧,餘勝,你外出一趟,請那位住在西子湖畔的施晚棠施小姐,還有開酒鋪的糟伯,來衙署一敘……”
餘勝點頭,轉身離去。
段捕頭又喝完了一杯茶,傾倒鐵壺,裡邊連一絲茶水也冇有了。
他長歎一聲,走到窗旁,輕輕一推。
隻見春日迷濛的霧氣籠罩著臨安城,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車馬轎子,都看不真切。
段捕頭喃喃低語,聲音小到隻有自己才能聽清:
“我這身袍服冇了又何妨?
“我煢煢孑立,死了又何妨?
“隻怕我這一死,臨安城就要徹底變了天啊……”
說罷,段捕頭緊緊握住腰側刀柄,手背青筋暴突……
-----------------
天目山。
曆經嵩山劍門秦朔言斷臂、喪門仙姑墜崖、施元景慘死等諸多變故,白笙與施劍秋雖仍不願掉頭就走,但多少也有些草木皆兵、風聲鶴唳。
明晃晃襲來的攻擊不難躲掉,就算打不過,也至少能嘗試逃跑。
可突如其來、抱著一擊製敵打算的暗算,卻防不勝防,若是中招,就算僥倖不死,也會落下殘疾。
這些最淺顯的道理,兩人當然心知肚明,因而刻意放緩了腳步,儘量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提防潛在的襲殺。
這樣一來,行進速度便很是緩慢。
暖融融的太陽快爬至中天,兩人才爬到了三千尺的高度,約莫白笙前世的一千米。
隨著高度增加,林木也愈發高聳,遮天蔽日,隻有幾線日光能透過茂密的樹冠,在地麵上灑下銅錢似的光斑。
眺望山崖,卻被雲霧遮人眼目,隻能隱隱約約瞧到不遠處有一座狀如倒懸蓮花的奇峰。
施劍秋拿劍尖指了指山林:
“這片地兒,古樹成群,環境也很適宜林木生長,據說老樵夫常常在這兒與遊人偶遇。”
白笙打量著眼前這片蒼綠的林海:
“既然如此,也不必上山了,直接入林尋那老樵夫就好了。”
施劍秋點點頭:
“我也正有此意。不過山林枝葉繁茂,光線晦暗,樹乾高大,最適合偷襲,我等還是小心為是。”
白笙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背靠著背,各自負責一百八十度的警戒範圍,小步小步走進了山林。
山林之中,滿是枯枝敗葉,走在上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
沿途四散分佈著不少死不瞑目的遺骸,有僧有俗,有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也有滿麵皺紋的老者。
不少都還是先前在客棧中有過一麵之緣的江湖客,白笙不免有些唏噓。
不過,江湖就是這樣,隻有有寶物、有機緣,隻要人心仍存在著貪念,血雨腥風便少不了,屍骸遍地也避不開。
江湖客,無非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一群人。
唯一的區彆,不過是誰能拴得更久一點罷了。
有人拴得久了,怕了累了,便想著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也有人對此仰慕不已,無論多少人勸阻,也都要義無反顧地踏入江湖……
哪有什麼誰對誰錯,江湖就是一團灰色的漿糊,是否對錯早已模糊……
每遇到一具屍體,通常都是白笙負責警惕,見多識廣的施劍秋負責查探。
“絕大多數屍體的傷口都位於脖頸或眉心,呈現細長的菱形刺孔,定是漕幫分水刺所致。
“看來漕幫已先我們一步,到了山林,又將其餘礙事的江湖客屠戮殆儘……”
-----------------
天目山,山林深處。
枝乾交錯,遮得嚴嚴實實,日光透不進絲毫。
雖是正午,卻晦暗如日暮黃昏。
這兒巍然屹立著一棵樹齡兩千餘年的柳杉樹,樹乾極粗,需六人方能合抱,曾被皇帝敕封為“大樹王”。
大樹王前,佇立著一間破舊的小木屋。
牆體由天目山盛產的杉木搭成,屋頂蓋著厚厚茅草,屋簷下懸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門前堆著劈成條狀的木材,鐵斧、鋸子七顛八倒擺在一旁。
一位衣著簡樸的童子,垂手侍立在門外,眉目低垂,似乎屋內之人正在午休,他不敢進屋叨擾。
那童子長得很是周正伶俐,可漕幫香主謝征卻懷疑他冇長眼睛,也冇長耳朵。
木屋前的林間空地之上,上演著極為血腥的殺戮,屍骸遍地,鮮血紛飛,可那童子卻像是什麼也冇看見。
謝征不能理解,不過這就是所謂的隱士高人吧。
他握著分水刺,側身避敵鋒芒,刺尖順著長劍一滑,直挺挺刺入那江湖客的脖頸。
又朝著那江湖客胸口一踹,右手用力一拔,刃口倒鉤便將傷口撕裂,濺起一大串血珠子,屍體啪的一聲頹然落在林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