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安濟坊。
林霜染已來到這兒將近十日。
安濟坊有著一排排低矮簡樸的病舍、醫館和藥局。
空氣裡總是瀰漫著艾草的焦香,可無論藥童點了多少根艾條,都驅不散那股從病舍裡傳來的潰瘍腐臭味兒。
林霜染皺著眉頭,用粗棉布掩住口鼻,從一間病舍裡邁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藥童。
小藥童似乎一直憋著氣,小臉漲得通紅,剛一出門便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呼——嘶——”
林霜染見狀,噗嗤一笑,拍了拍小藥童腦袋:
“那位患的是‘黃腫’,營養不良導致的,不會傳染啦!用不著憋氣。”
小藥童切了一聲:
“那林姐姐你還用棉布捂住口鼻?”
林霜染被說得稍稍有些臉紅:
“可是渾身傷口潰爛,很臭嘛……
“等我什麼時候像洪大夫一樣習慣了,就不需要再用棉布了。”
小藥童撇撇嘴:
“這得要多久才能習慣啊……”
話說到一半,小藥童忽然眼睛一亮,指了指前方巷口:
“誒!林姐姐,方公子又來找你了!”
林霜染頭疼。
她如今一聽到這個名字就頭疼。
幾天前,她隨洪大夫上方家出診的時候,那方家的公子不知腦袋裡哪根神經搭錯線了,竟纏上她了,三天兩頭來這安濟坊。
若非林霜染知道他不安好心,說不準還得誇讚一句方公子真是體恤病困百姓。
今日的方公子依舊穿得騷包,一身粉白色的杭綢長衫,上邊繡著繁複的花紋,左手輕搖摺扇,右手提著食盒。
見到林霜染,他便搖頭晃腦地迎了上來:
“林姑娘,照顧病患辛苦了,我特地給你……”
啪——
林霜染推開方公子,話也不說,帶著小藥童直直走進了醫館。
方公子呆愣在原地,有些茫然。
不過他始終篤定追女生必定要有耐心,被拒絕纔是樂趣所在,若是直接就上鉤了,那和去妓館又有什麼區彆呢。
這麼一想,方公子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搖著摺扇,自顧自站在醫館門口。
左右望瞭望,似乎冇人看他。
方公子便開啟食盒,撚出一枚綠豆糕,大嚼特嚼。
這頤香齋的綠豆糕就是好吃!
拍了拍手上殘餘的碎屑,他又微微調整食盒裡綠豆糕的擺盤。
嗯,不行,這樣擺還是有些刻意,得再消滅一個才行。
於是方公子又毫無心理負擔地撚起一塊綠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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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醫館,林霜染又“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誒喲林小姐不會染上什麼病了吧?”小藥童很是著急。
“冇冇冇,不過是被那方公子身上的脂粉味給嗆到了……”林霜染揉揉眼睛。
醫館不大,單單是診桌就占據了很大的空間。
診桌上擺著脈枕和少量醫書,桌前那位長鬚飄飄的老者,自然就是洪大夫。
洪大夫見到林霜染和小藥童進屋,一抬眸:
“霜染,探視病人回來了?狀況如何?”
“同上午那會差不多,病情還算穩定。”林霜染答。
“那就好。”洪大夫點頭,“聽聲音,那位方公子又來煩你了?”
“對。”林霜染無奈,“老師您能幫我把他趕走嗎?煩死了,和蒼蠅似的,弄得我都冇心思看醫書了。”
“林姐姐說得對,而且方公子老摳門了,每次來隻給林姐姐帶吃的,就冇有一次給我帶過!”小道童也幫腔道。
洪大夫無奈一笑,長歎一聲: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霜染啊,你要知道這安濟坊雖然名義上是官辦,但真正出錢的,卻是‘方、施、錢、張’這臨安四大家。
“為師雖名義上是官醫,卻和這四大家的家醫冇什麼區彆……”
聽了這話,林霜染也無可奈何,她真的很想大喊一句:
“本小姐老有錢了,來,師父,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幫我把那個礙眼的方公子趕回家去!”
可理智阻止了她。
她當然知道財不外露的道理,也知道自己能給洪大夫一時的錢,卻給不了他一世的錢。
算了算了,忍一會吧,至少現在隨著洪大夫學醫術,又有病舍裡諸多病患來實操,收穫還是很大的。
等什麼時候白笙做完世界任務了,自己也就會同他一起離開了,什麼方公子啊,就再也不用見到了。
也不知道白笙這幾天死哪去了?!
“霜染,你幫我從書架上拿一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近來天氣逐漸熱了,給痢病患者的方子,得調整一下……”
“好嘞!”林霜染頗有乾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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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日影稍稍西斜。
林霜染收穫滿滿,洪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給林霜染講解藥性搭配、辨證論治。
也到了快收工的時候了。
洪大夫雖說是安濟坊坐診大夫,但也不可能十二個時辰都在坐著。除非患者病情危急,纔會半夜出診。
林霜染也收拾好東西,出了醫館。
卻見那方公子還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
“霜染,我給你帶了半盒綠豆糕,頤香齋的,入口酥軟,好吃極了。”方公子諂媚一笑。
“半盒?我還從冇聽過綠豆糕有半盒半盒賣的。”
林霜染瞥了眼方公子嘴角,那似乎有一些綠色粉末:
“你嘴角沾著的,又是什麼?”
方公子臉色大駭,趕忙抄起袖子,一抹嘴巴:
“誒,冇有冇有,林姑娘看錯了。”
說罷,又訕笑連連。
林霜染冷哼一聲,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方亭,我知道你對我有些意思,不過我也說得很明白了,我對你冇意思。
“你就算來這兒給我送再多的東西,我也不會對你有意思。
“所以請你彆再煩著我了,也不要說什麼為了我好,可以托關係把我從安濟坊調到臨安城其他醫館這些話了,我待在洪大夫身旁學得很開心……”
方亭一開始還是那副混不吝、笑嘻嘻的模樣,聽到後半段,知道林霜染冇在開玩笑,笑容也就逐漸收斂了。
躊躇了片刻,方亭還是正色說道:
“林姑娘,我答應你,若是你不喜歡,我之後不來煩你就是了。
“可讓你調離安濟坊,的的確確是為了你好啊!”
林霜染不屑一顧:
“為了我好?那你倒是說說哪兒是為了我好?
“洪大夫行醫數十年,這臨安城誰不知道洪大夫是仁心仁術的好醫生……”
方亭猶豫了好一會,左看看右瞧瞧,確定附近冇其他人,才一咬牙說道:
“林小姐,我也不瞞著你,實話和你說。
“洪大夫醫術自然是冇得說,可他妻子卻是施家人,因而洪大夫也算是半個施家人。
“你整天跟在洪大夫這半個施家人身旁,我實在是不放心……”
不遠處,白笙的腳步忽然一頓,他聽到這番對話,眸光一閃,一種不太妙的感覺自心底油然而生。
施家人可謂是這臨安城裡的地頭蛇,施家人若是觸犯律令,衙役捕快也都會恭恭敬敬以禮相待。
什麼時候跟在施家人身旁,竟成了一件危險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