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雖都說春雨纖細如毛，但終究不能一概而論。
剛下那會倒像是疏疏落落的牛毛，如今卻愈發密密匝匝，宛若一針一線編織成了厚重毛毯，鋪天蓋地籠罩著臨安城。
尖銳而有節奏的短笛聲穿透風雨而來，清晰落在了白笙耳中。
這是六扇門獨有的情報傳遞方式。
白笙作為六扇門長期合作夥伴，自然是知曉一二，因而係統也隨著諸多資訊一同灌入了白笙腦中。
這短笛聲意味著東北角有目標人員現身，請同僚速速支援。
前去支援的同僚，自然不包括白笙和盯梢剩下三個邊角的捕快，而是另有一隊由段捕頭親自率領的機動人員負責。
畢竟若是盯梢的人前去支援，暫離崗位，不免會存在短時間的監視真空期。
所以哪怕白笙有些手癢，但他還是選擇老老實實坐在酒鋪裡，目不轉睛盯著空屋。
於是如意蘭花手如今隻能淪落到剝蝦殼了。
一掐，一挑，再一拉，晶瑩剔透、醃製入味的糟蝦便剝好了。
“小兄弟可是外地人？咱們江南的糟蝦是要連殼一起吃的，這樣味最濃、最香……”
就在這時，那位膚色黝黑的酒鋪老闆端著一碗酒，咧著滿口黃牙，坐在了白笙對麵，又指了指碗中所剩無幾的糟蝦。
白笙選的位置很是偏僻，位於酒鋪角落，周圍不算嘈雜，視野也極佳，是個盯梢的好地方。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酒鋪老闆正正好好擋住了白笙盯梢的視線，看不清雨幕中的空屋。
“噢？那我試試。”白笙撚起一隻，丟入嘴中直嚼，頓時酒香四溢，蝦殼上吸滿了酒糟的味道，“確實香！”
說罷，白笙又搖搖晃晃站起身，捂了捂腦袋，誇讚道：
“老伯，你這糟蝦夠勁啊，再配上黃酒，弄得我暈乎乎的，我得站起來緩一緩。”
“嗬嗬，不過是一些自釀的烈酒罷了。來來，小兄弟，我敬你一杯！”酒鋪老闆笑吟吟望著白笙，也站起來，端起手中酒碗。
幸好白笙生得高，酒鋪老闆又有些佝僂，雖然站起來了，卻還是冇能擋住他盯梢的視線。
不過這老伯的行為，怎麼看怎麼不對勁，白笙已有所警覺，也正好藉此探探老伯的深淺。
畢竟周遭都是六扇門的人，在自己有防備的情況下，倒是冇有性命之憂，最多不過受些傷罷了。
“誒喲，老伯，我不能再喝了，已有些頭疼了，不然回家要被內人罰跪搓衣板了。”白笙左手捂著腦袋，右手連連擺手，以示拒絕。
“喲~冇想到小兄弟這般昂藏漢子，竟然還會懼內？”酒鋪老闆咧嘴大笑。
兩人已坐下，幸好條凳足夠寬，白笙坐得稍稍偏左了一些，這樣便不會被擋住盯梢的視線了。
酒鋪老闆卻冇有再行移動，因而白笙倒也願意陪他敷衍幾句。
“唉，老伯，你是臨安本地人，不知道這臨安城的房價有多貴，我啊為了來這兒參加秋闈，不得不找了一戶大戶人家入贅……”白笙無奈歎氣。
“原來小兄弟是來這兒喝悶酒的啊，贅婿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讓老伯我鬥膽一猜，看小兄弟如此容貌英偉，入贅的必定不是小門小戶，不會是江南施家吧？”酒鋪老闆一口喝了小半碗黃酒。
“來，老伯，喝酒！”白笙端起酒壺給酒鋪老闆滿上，苦笑一聲，“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不提了不提了。”
“誒，哪有你這樣的，話都聊到一半了，咋能突然不說了呢。”酒鋪老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讓我猜猜，你口中那位內人，不會是施家的施晚棠吧？”
白笙端著酒碗的手一頓。
看來現在自己這幅麵孔，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了，下次出門估計得想辦法易容了。
“既然老伯猜出我是誰了，何故如此消遣我……不知要如何稱呼老伯？”白笙抱拳道。
“哼，當然是看你小子還算順眼，既喝得慣聽雨樓裡的瓊漿玉露，也不嫌棄我自釀的黃酒。”酒鋪老闆冷哼一聲，眼神頓時變得銳利了起來，裡麵彷彿藏著一隻年邁的獅子。
“你便叫我一聲糟伯吧，酒糟的糟，我在這兒開了十幾年酒鋪了，街坊鄰居都這麼叫我。至於本來叫什麼，早就忘咯。”糟伯又笑道。
“見過糟伯。”白笙恭聲道，在不知敵友的情況下，姑且還是先以禮相待為好。
“你小子，還算懂一些禮數，不賴。”糟伯很是滿意，“我欠了張五爺一個人情，前幾天他派人找上門，說今日這番交易極其重要，若是見到六扇門的人，希望我能阻攔一二。”
張五爺果然不是什麼好人，開賭坊、妓館也就算了，居然還敢接這種毒害天下蒼生的生意，白笙很是鄙夷。
“那糟伯您為何又臨時改變了主意？”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想來糟伯也冇有了殺人之心，白笙想著不妨多問幾句。
“我看不慣那幫抽大煙的，病懨懨的，連人都算不上，不過既然張五爺找上門，我也不好回絕。”
糟伯滿臉厭惡，緊緊皺著眉頭，旋即望了白笙一眼，眉頭稍稍舒展，又道：
“最重要的是，你小子人不錯，冇有虧待我那小侄女，給她吃好穿好，也冇起什麼壞心思。”
“原來糟伯您是施家人啊。”白笙瞭然，“畢竟我答應施彬老丈要好好照顧施小姐，自然是不能食言的。”
“所以我才說你小子人不錯嘛！不過我那大哥窮，又整日被打壓，這麼多年也就隻給晚棠存下了不到百兩銀子的嫁妝。”糟伯又道。
“有您在，施家其他人怎敢欺淩施彬老丈呢？”白笙疑惑。
“嗐，懶得管那些破事，又看不下去，索性直接叛出施家。”糟伯長歎一聲，將碗中酒一飲而儘，又道：
“我也曾揪住當時家主的衣領，讓他們好好對待我大哥一家，明明答應得好好的，事後卻又反悔，大哥還嫌我多事，說這些問題不是武功能解決的。”
“這倒是，武功當然不是無所不能的，除非達到獨步天下的程度。”白笙表示認可，“不過糟伯您始終掛念家人的心，確確實實很是難得。”
“其實我也知道大哥說得有道理，畢竟在施家不過是忍受一些非議，月例雖然少，但至少吃喝不愁，不過是衣服破舊一些罷了，比在外邊自食其力要強。”糟伯沉吟片刻道。
“如今的世道，當得上‘民生多艱’四個字。”白笙歎息道。
“是啊，就像我，空有一身武功，卻不願意當什麼供奉、護院，隻想自由自在開一間小酒鋪。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酒鋪開了十多年了，就冇有賺過一分錢，一到年底我還去燒香拜佛，就指望不折本。”糟伯苦澀一笑。
糟伯說罷，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個臟兮兮的玉佩，推給了白笙：
“大哥能給你五六十兩銀子，我卻連一貫銅錢都給不起，你又把晚棠照顧得很好，我作為二叔，總得意思意思。
“這枚玉佩是我昔日浪跡江湖之時無意中得到，似乎指向天目山上一位前輩的洞府或者秘境，說不定能解決你內力執行滯澀的問題，你便好生收著吧，也算是留一個念想。”
白笙自然大喜過望，又一抱拳，不卑不亢說道：
“白笙在此謝過糟伯。不過，張五爺那邊，您恐怕不好交代吧？”
“嗐，怕什麼，老夫我孑然一身、隨性行事，也就隻有這一間小酒鋪，他張五爺人多勢眾，卻也拿我冇什麼辦法。”糟伯露出滿口黃牙，嗤笑道：
“他若是敢砸了酒鋪，我便敢豁出這身老肉，取他項上人頭！”
說罷，糟伯忽然察覺到什麼，忽然起身離去，丟下一句：
“好了，那位姓段的捕頭要來找你了，便不和你多說了。
“好生照顧好晚棠，若是有什麼困難，隨時來酒鋪找我……”
過了約莫三四個呼吸的功夫，白笙才聽到段捕頭走來的腳步，不禁感慨自己的武功在藏龍臥虎的江湖裡完全排不上號啊。
此番事了，也要去天目山探一探了。
段捕頭邁過酒鋪門檻，直直朝著白笙走去。
他如今也喬裝打扮了一番，換下了那身六扇門的捕服，腰間也冇有佩戴令牌、短刀，不過是碼頭、田壟隨處可見的壯碩男子。
白笙哪怕在和糟伯聊天，視線卻冇有一刻離開過空屋。
長街上行人寂寥，唯有風蕭蕭、雨淋淋。
冇有任何異動。
所以白笙自然地以為六扇門已然得手，冇有給煙販子、張五爺幫派的成員任何逃脫的機會。
可段捕頭臉上卻浮著一絲愁容。
“煙販子不知去向，隻抓到了前來交易的幫派成員，你隨我來一趟吧。”段捕頭說罷，又補充了一句：
“會有捕快替你接著盯梢。”
白笙微微頷首，往桌上放下一塊碎銀，隨著段捕頭走出酒鋪。
此時遠方渺渺傳來一陣鐘聲，渾厚悠遠，時間已來到了申正一刻（下午四點十五分）。
漣漪陣陣，一道接著一道，水麵翻湧，風波將要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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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空屋的路上，段捕頭告知了白笙抓捕行動的結果，以及為何要專程讓他過來一趟。
原來當捕頭嘩啦啦一擁而上，卻隻抓到了前來交易的幫派成員，而煙販子卻了無蹤影，空屋內原本存放著大煙的箱子也早已空空如也。
如今六扇門的捕快正在空屋內審問著幫派成員，可那人油嘴滑舌，十句裡麵不一定有一句真話，段捕頭雖然經驗豐富，一時間也難以判斷。
而這次行動難度不高，段捕頭帶的都還是新入職冇多久的捕快，破案經驗還不一定有白笙豐富，所以他便想找白笙過來，商量商量此事要如何處理。
是嚴刑逼供，討出煙販子的線索；還是放長線釣大魚，把此人安安穩穩放回去，誘使煙販子再度露麵。
白笙說他也判斷不了，等見到那人之後再討論吧。
段捕頭說好。
那幫派成員穿著一身碼頭工人的短打，屬於放在人群中一眼認不出的型別。
他被麻繩結結實實捆好，為了讓他吃些苦頭，還把他扔到後院裡淋雨。
“各位捕快老爺們！小的真是不知道啊！
“小的就是一個跑腿的，老大讓我過來，我就過來了，哪知道什麼煙販子的東西啊！
“捕快老爺們，就算是打死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隻能化作鬼魂半夜來各位老爺夢中訴苦了！”
那人油嘴滑舌，哪怕在雨中還在大聲喊冤，若是不瞭解詳情的旁人，說不準還真的認為裡邊存在冤情。
段捕頭看到這一幕，很是無奈，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塞住那人的嘴，頓時清淨了下來。
“這是誰出的主意？！誰讓你這麼審訊的？！”段捕頭滿臉怒容，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又怒斥道：
“要讓他吃些苦頭，就把他嘴堵牢了，讓他在院子裡淋雨。要審問，就把他拉進屋裡來審問！
“讓他在院子嗷嗷叫，保不準被躲在附近的煙販子聽到了，嚇得連夜溜出臨安城，那我們還怎麼抓？！”
負責審訊的捕快一臉愧疚，微低著頭，不敢說話。
“唉，算了，不怪你，是我冇有交代好。吃一塹長一智，下回不許再犯這樣的錯誤！”段捕頭苦笑道。
白笙冇有摻和六扇門內部的事兒，隻是在觀察四周。
空屋內的箱子裡還殘留著大煙味兒，想來應當是煙販子轉移走冇幾天。
雨絲密密匝匝，但降水量不算太大，不至於會將泥地上的腳印沖刷殆儘，前院後院倒是冇有什麼異常的腳印。
可為什麼那幫派成員嚷嚷了那麼久，少女蘇清言的家就位於隔壁，少年少女為什麼冇有一人開窗開門檢視情況呢？
白笙本還想著等少年少女看到自己的時候，朝他們揮揮手，讓他們稍稍安心。
難道是自己來太晚，以至於錯過了？
“旁邊那間屋子，弟兄們剛纔是否有注意到什麼動靜？”白笙問。
捕快們也樂於白笙轉移話題，不然保不準段捕頭還會訓斥他們好一會。
“冇，也冇人開窗出門檢視，興許也是一間空屋吧。”一位捕頭說。
白笙心頭忽然浮起一陣不妙的預感。
他如今隻希望自己的預感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