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染濕了前院中的青石板,微風漸起,垂柳搖曳不止。
白笙披上衣袍,戴上鬥笠,出了廂房,前去開門,隻見天色鉛灰,四下一片晦暗,哪還像是早晨,若說是傍晚也有人會信。
院門外站著的,卻是一位虯髯大漢,他身穿皂色官服,袖口、領緣繡著貔貅紋樣,左腰上懸著一把樸刀,右腰則掛著腰牌。
那虯髯大漢見到開門的是白笙,雙手抱拳,微微躬身,朗聲道:
“在下六扇門臨安分舵捕頭段無,見過白少俠!”
“見過段捕頭。”白笙也抱拳回禮,將大門拉開,“請進請進,也不知段捕頭此番前來,所為何事?我這纔剛來臨安冇幾天,不至於又有什麼大案了吧……”
“白少俠多慮了,臨安城的治安向來都是不錯的。”段捕頭自豪一笑,“這次來拜訪白少俠,不過是為了一些小事。”
“那我便放心了。來,外邊雨大,我們進屋再說。”白笙笑道。
窗外小雨密密綿綿,本以為消退殆儘的春寒再度縈繞著臨安城。
屋內段捕頭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頗有氣勢,謝過白笙給他倒的水,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說道:
“六扇門這次派我前來,主要還是想和白少俠通通氣,瞭解一下白少俠的近況,比如要在臨安城待多久,最近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們六扇門幫忙的……”
白笙瞭然一笑,他知道段捕頭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想確認一下他的行蹤嘛,這樣假如之後六扇門要“抓壯丁”協助抓捕、破案的時候,就能第一時間找到他。
“至少會在這兒住兩三個月吧。”白笙笑了笑,“最近倒是冇有什麼需要六扇門協助的地方。”
段捕頭微微頷首,摸了摸下巴茂密的鬍髭:
“近來西南有大案發生,不少臨安城裡的捕頭都被抽調過去,之後說不定還有需要白少俠幫忙的時候。當然,也不會讓白少俠白幫忙,賞銀自然是少不了的。”
“好說好說。”白笙說。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了一線,興許是見到屋內另有他人,旋即又很快被關上了。
段捕頭極為迅速地瞥了一眼,臉上頓時浮現出曖昧不明的神采:
“剛纔那位,應當是江南施家的施晚棠吧?”
“段捕頭好眼力!”白笙說。
段捕頭解釋道:
“畢竟在下未曾聽到院門開啟的聲音,想來也就隻有目前與白少俠同住的施小姐了。
“說實話,六扇門還是很好奇有關施小姐的傳聞,既然如今有白少俠在身旁,說不定有機會驗證一二……”
白笙苦笑一聲:
“六扇門訊息靈通,果然名不虛傳。或許會有驗證施小姐傳聞的時候,到時候說不準還得讓段捕頭見證一二。”
“好說好說,不過我隻希望那一天要來得晚一些,不然恐怕又有人要流血了……”段捕頭唏噓道。
興許是一語成讖,那一天比段捕頭所想的,還要來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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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連著下了好幾日的小雨停了,天空卻還是陰沉沉的,太陽被烏雲遮掩,令人心情晦暗的春日早晨。
就在這麼一個令人心情低落的早晨,傳來了另一個不會使人心情好的訊息。
段捕頭急沖沖找上門,拜托白笙參加未初兩刻(下午一點三十)開展盯梢。
段捕頭似乎還急著去通知其他人,冇有和白笙解釋太多,匆匆留下集合地址,便離去了。
藉助段捕頭含糊不清的三言兩語,再加上一些適當的腦補,白笙大致明白了這次行動的具體情況。
大概就是六扇門從線人那兒獲得情報,臨安城內有一個幫派試圖與煙販子交易,購置大煙,再轉手販賣,並約定今日下午在一間空置房屋進行交易。
對於六扇門而言,搗毀那個幫派並不困難,但這樣隻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畢竟販賣大煙雖然是殺頭的大罪,但耐不住利潤高昂,願意鋌而走險之人不在少數。
所以,一個幫派被搗毀了,煙販子依舊可以和另一個幫派談生意。
若要治標又治本,便隻能抓住煙販子,再順藤摸瓜,徹底搗毀藏在幕後的那些人——這也是六扇門的想法。
所以六扇門決定派人喬裝打扮,全方位、無死角地盯住那一間用於交易的空屋,待到煙販子與幫派成員會麵的那一刻,一網打儘。
白笙其實本不想摻和抓捕犯人、盯梢嫌疑人這種六扇門分內的事兒,畢竟又不死人,用不著施晚棠洞悉真相的本領,對於完成世界任務,可謂是冇有任何幫助,也隻能刷刷六扇門的好感度,再獲得一些他完全不缺的賞銀。
不過在白笙聽到“煙販子”這三個字之後,還冇等段捕頭說完,就一口應承下來了。
作為一個在前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他看到段捕頭嚴肅的神色,當然知道這個“煙”意味著什麼,並不是什麼十幾塊錢一包的利群香菸,而是林則徐虎門銷煙的那個“煙”。
他覺得自己既然如今有武功在身,自然應當做一些什麼。
所以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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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答應段捕頭之後,白笙便戴著鬥笠出了門,他需要做一些準備。
他先是買了一張臨安城的輿圖,大致熟悉熟悉城裡的大街小巷,也對照著地圖,找到了段捕頭口中那間空屋的位置,並在那兒圈了一個圈。
白笙總覺得那間空屋所在的街道,還怪熟悉的,不知道在哪聽過。
也得給施晚棠買一些吃食,自己是去盯梢,又不是去勘察現場、破解迷案,說不準還得出手攔截試圖逃亡的煙販子、幫派成員,當然是不可能帶上施晚棠的。
連著下了好幾天的小雨,路麵頗為濕滑泥濘,等白笙回到家時,鞋底鞋頭已粘滿了爛泥。
推開施晚棠的房門,隻見她仍在酣睡,側著身子,臉頰肉被枕頭擠壓,有幾分嬌憨,薄唇卻緊緊抿著。
令人怠倦的春日清晨,正宜睡眠,待到美人從睡夢中醒來,看到將近正午的日頭,卻懶得梳洗,頗有“日晚倦梳頭”的春閨之感。
隻可惜白笙卻看不到這一幕了。
不過他心情很好,就算鞋上沾滿了濕滑爛泥,也冇能影響他的心情。
當一個人知道他要去做的,是正義的事情,便會泛起十二分的勇氣與十二分的好心情。
白笙把熱騰騰的湯餅放在桌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說實話,白笙當時看到菜牌上有“湯餅”這兩字,還愣了好一會,出於好奇的心理點了,卻發現竟是一碗熱騰騰的麪條。
然後他才依稀記得前世曾在哪兒聽說過,古代的“餅”可以泛指一切的麵製品,所以“湯餅”就是有湯的麵製品,自然也就是麪條了。
旋即,白笙又回到屋中,換了一件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裳和防雨皮靴,便出了門。
雖說是約定好未初兩刻(下午一點三十)開展盯梢,白笙為了提前熟悉一下附近環境,以便於有可能發生的追逐巷戰,還是提前了好一會出門。
大致午正二刻(中午十二點三十)的時候,白笙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半小時,就到了那間空置房屋的附近。
不遠處的小山上,坐落著清幽的寺院,寺院每隔一刻鐘,便會撞鐘一下,白笙藉此可以大致判斷時間。
附近確確實實很是靜謐,往來行人並不算太多,街道倒也還算寬敞,確實很適合用來交易。
稍稍環顧四周,白笙便知道了他為什麼對於空屋所在的街道有所印象。
他前幾日來過這片地方。
少女蘇清言的家就在這附近。
白笙沿著街道往前走,竟發現用於交易的空置房屋竟然位於少女蘇清言家的隔壁。
而且這兩棟房子還捱得特彆近,後院圍牆簡直就是貼著的,說不準是兩親兄弟一同建的房子,建好之後一人一棟,在後院圍牆上開一個門,竄門也方便。
如今時過境遷,保不準其中一人已經去世,而另一人則將房子租給了少女蘇清言一家。畢竟臨安城可謂是寸土寸金,租房當然比買房買地要劃算得多。
可兩家捱得那麼近,對於盯梢而言,會存在著一個問題。
若是隻派人盯梢用於交易的空屋,那麼煙販子和幫派成員萬一偷偷溜進少女蘇清言的家中,再翻個牆,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空置房屋,離開的時候,也能故技重施。
因而最好的辦法,似乎是將兩座房屋當成一個整體,從東南西北四個角來監視,這樣便能完全杜絕偷偷溜入的情況。
白笙決定待會與段捕頭說說。
依照今日段捕頭所言,白笙負責監視空屋的西南角,這兒正好能看到蘇清言宅子的正門。
而剛纔勘探環境時,白笙還發現北邊這兩棟房子各自還有著後門。
西南角這兒,正好開著一間酒鋪,滿是汙漬的酒旗已很久冇洗,條凳搖搖晃晃,老闆是一位膚色黝黑的中年人。
白笙排出五枚大錢,要了一壺黃酒和一碟茴香豆,隻是可惜自己冇身穿長衫。
黃酒稍顯渾濁,入口軟綿綿的,香味很淡,畢竟是傳統酒麴發酵的,度數不高,很適合在微涼的春日暖暖身子。
當酒精濃度過高,酒麴中的酵母菌便會被殺死,終止將糖類轉換成酒精的過程,若要得到高度數白酒,則隻能通過蒸餾的方法。
當然,白笙自然不敢在這種時候喝一些高度酒,哪怕自己可以通過內力化解酒力,也難免會有誤事之嫌。
於是他小口小口抿著酒,一顆一顆吃著茴香豆,眼睛卻寸步不離兩間房屋。
約莫過了兩刻鐘,也就是未初時分(下午一點),白笙見到少女蘇清言捧著一個食盒,走入家中,神色頗為悵惘,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煩心事。
又過了一會,喬裝打扮的段捕頭找了白笙,白笙與他說了同時監視兩間房屋的計劃,獲得了認可。
段捕頭讓白笙可以稍稍休息一會,依據可靠線人的情報,交易還不會那麼快開始,可以等到未初兩刻(下午一點三十)再開始盯梢監視。
從未初兩刻開始,捕快將會分成三組,與白笙一起,監視著兩間房屋所形成的矩形四角,西南、西北、東南、東北。
白笙依舊坐在酒鋪裡,負責監視著西南角。
當——嗡——
鐘聲如同水波一般,遠遠盪漾而來,如今已是未正一刻(下午兩點十五)。
西南角依舊無人進入這兩間房屋,監視其他三個邊角的六扇門捕快也冇有示警,想來也是無事發生。
白笙打了一個哈欠。
就在這時,鉛灰色天穹忽然飄起了細密雨絲,鋪天蓋地灑向臨安城,路人行人紛紛加快腳步,要麼便找個地方躲雨。
於是酒鋪的生意愈發好了,膚色黝黑的老闆臉上笑得都出了褶子。
茴香豆已吃完,酒卻不敢多喝,白笙又點了一碟用酒糟醃製的糟蝦,由鮮活河蝦醃製而成,酒香濃鬱,肉質鮮嫩,頗有江南特色。
一直無事發生,直到未正二刻(下午兩點三十),白笙透過雨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麵對市井無賴,死死護住自己心上人的少年江棲雲。
雨絲紛飛,白笙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不過憑藉那依稀的眉眼,已能斷定他的身份。
少年披著蓑衣,揹著一個褡褳,緩步走進了少女蘇清言的家中。
看來是來私會心上人的啊,白笙泛起了姨母笑,畢竟看到彼此相愛的少年少女總是讓人開心的。
由於知曉少年少女的戀人關係,白笙並冇有把少年當做與菸草交易有關的嫌疑人,自然也冇有向六扇門捕快示警。
細雨紛飛,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白笙並未見到什麼異常情況,也冇有見到捕快示警,他雖然還是目不轉睛地監視著,心裡卻不免懷疑六扇門所謂的“靠譜線人”究竟靠不靠譜……
約莫到了申正時分(下午四點),白笙終於等到了那一聲示警,想來應當是抓到了煙販子和幫派成員。
雖然自己冇有什麼參與感,不過隻要人抓到了就好,煙販子什麼的,不止禍害了多少國人,就應當統統殺了喂狗。
看來此事已然告終,可以回家去咯,白笙一口喝乾了豁口瓷碗裡的黃酒,心滿意足。
可這件事真的有那麼容易結束嗎?
漣漪緩緩盪漾,第二道漣漪已接近尾聲,更大的漣漪接踵而至,距離風波襲來,已然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