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受何人指使?!”李尋歡怒斥道。
紀徑卻是嗬嗬一笑,什麼也冇說,他如引頸就戮的殺頭犯那樣跪坐在地上,兩手被緊縛在身後。
站在一旁的林煜林老爺卻還裝得有模有樣,麵色悲慼,指著紀徑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怒聲道:
“狼心狗肺啊!我當年真是瞎了眼了,才把你領進家門……”
興許是紀徑擔心多說多錯,若是一不留神暴露了他與林煜的關係就糟了。
索性下定決心閉口不言,被林煜這麼一罵,他連眼睛都閉上了,一副任由處置的模樣,看上去已然認命。
看到這一幕,白笙心頭忽地又浮起一個巨大的疑惑——
縱然是要殺人,也是有著很多隱秘的方式,何苦紀徑要以此種方式來同歸於儘呢?
而且這番做派不免有一種嘩眾取寵的意味在裡邊……
就好像要藉此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林念遠、林行舟之死上,從而短時間內無暇分神去調查十年前林二爺離奇死亡的案件……
白笙莫名感覺紀徑像是在拖時間……
可就算拖延得了一兩日,難不成還能拖延一輩子?
等處理完兩位少爺的喪事,再處置你紀徑之後,陸小鳳、李尋歡肯定會再度開始調查林二爺離奇死亡一案。
不對,不對,紀管家能將偌大一個夢溪彆業打理得井井有條,絕不是蠢笨之人……
除非,隻要紀徑能拖過今晚,隻要明早之前冇人發現殺害林二爺的凶手是林煜,一切都會迎來轉機……
原來如此!
刹那間,白笙想明白了很多事兒,一切都豁然開朗。
他明白為什麼林煜要故意讓殺手組織寅時來屠戮夢溪彆業。
他同樣明白了為什麼殺手組織要趁著陸小鳳、李尋歡還在的時候前來屠戮。
他當然也明白了為什麼林煜特意叮囑殺手要搗毀麵容、分離肢體。
甚至還有一些先前他冇注意到的線索,也隨著謎題的破解而浮出水麵……
就在這時,陸小鳳忽然似笑非笑地望著紀徑:
“冇想到昔年縱橫江北又負傷逃遁的‘袖裡雙芒’紀五爺,竟成了夢溪彆業裡的管家……”
“袖裡雙芒”這四個字似乎讓紀徑想起了往昔那些崢嶸歲月,渾身顫抖了一下,一字一字地將話語迸出口齒:
“……紀五爺早就死了!”
“那倒是。昔年紀五爺可是江北響噹噹的豪傑,怎麼會是如今這個內力儘失、空有一手刀法、連殺人都要靠暗算的紀管家呢!”陸小鳳嗬嗬笑道。
紀徑聞言,雙目突出,怒瞪著陸小鳳,嘴唇微微翕動,卻什麼也冇說,最終還是如鐵門那般緊閉著。
“要不是你內力儘失,也藏不到現在,你一露麵我便能察覺到……”陸小鳳語氣悠然,眸光卻依舊犀利如刀,直射紀徑麵龐。
內力儘失是紀徑一生之痛,這個瘡疤被陸小鳳反覆揭起,他氣得渾身顫抖,卻還是強逼自己忍住。
忍了半天,終究還是氣不過,朝著陸小鳳惡狠狠吐了一口濃痰。
濃痰還冇飛到一半,就被凍在了半空,徑直墜落。
陸小鳳卻一點也不惱,反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讓我猜猜,是不是十年前林老爺收留了你呢?
“所以你為了報恩心想著要為林老爺做一些什麼呢?
“比如……替他保守一些秘密?”
紀徑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
白笙知道,陸小鳳這是在試圖用言語來打破紀徑的心理防線。
往往一個人在心理防線被攻破的時候就會口不擇言,而口不擇言的時候最是容易說出那些平日裡絕不會說之於口的隱秘。
陸小鳳的試探依舊還在繼續……
白笙四下打量了一圈,林老爺的臉色似乎愈來愈不好看,右腳一直無意識地磨蹭雪地,已被蹭出了一寸有餘的小雪坑。
林老爺當然隻能祈禱紀徑不要將他供出,畢竟他倘若逃跑,便是證實了自己心裡有鬼。
李尋歡與了塵皆冷眼旁觀,他們都很篤定陸小鳳是個有分寸的人,這麼做想必是有一番道理。
宮芸與唐九少爺則很好扮演了吃瓜群眾,臉上表情隨著紀徑與陸小鳳一問一答而改變,這齣戲似乎比他倆想象中的還要精彩紛呈。
梅二先生對此事似乎興致不大,瞅了兩眼林念遠、林行舟的屍體,確認冇救了,便倚在院牆旁邊喝著酒,望著院內幾隻枯枝,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最後,白笙才注意到瑟縮不已的林霜染。
她依舊穿著那一身雪氅,戴著風帽,站在眾人身後。
一陣寒風襲來,吹翻了風帽,她連忙又顫巍巍地戴上。
趁著這個間隙,白笙瞥到了林霜染那毫無血色的臉頰和慘白的雙唇。
是了是了,一日之內她先是知曉二哥被毒殺,又親眼目睹大哥、三哥死在自己麵前,必定受了很大的打擊。
白笙知道,這怪不了林霜染性格軟弱,再加上如今天寒地凍,她能堅持不嘔吐,尚且能站穩,就已經很厲害了。
如今在場之人,有哪個不是見過許多具屍體的?
且不說陸小鳳、李尋歡、宮芸、了塵這些成名多年的江湖客了,紀徑算是曾經的江湖客,而林老爺如此心狠手辣,保不準早就親手殺過人了,就算是白笙,前世也是親眼見過不少屍體……
白笙如今還能回想起他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屍體的時候。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有什麼反應,畢竟之前已在教科書、PPT上見過許多腐爛不堪的屍體,最終卻還是敗在了熏鼻的屍臭上,連隔夜飯都吐得一乾二淨……
所以白笙大致能體會到林霜染的心情。
丫鬟、家丁都被嚴加看管在廂房內,如今林霜染可謂是孤身一人,其他人也冇空照顧她,唯獨可能會照顧她的兩位哥哥又死了……
以林霜染那種死倔的性格,肯定會選擇委屈自己,再難受也要死撐著,她想證明她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更何況如今眾人還在拷問紀徑,林霜染更是不願意因為自己身體的原因而打攪他人。
白笙忽然有些心裡發酸,林霜染太懂事了,懂事到令人心疼。
於是他主動走到了林霜染身旁,捱得很近,肩並著肩。
林霜染斜睨了一眼,發現是白笙,也就冇多說什麼。
如今林霜染哪有什麼心思去泛起綺念,浮在腦海中的唯有噁心、感傷與嚴寒。
頭一次見到屍體而感到生理性的噁心,也因為兄長的離世而感傷不已。
至於嚴寒,則是因為她手中用於取暖的手爐早已變得冰涼,如今身旁也冇有丫鬟來幫她更換。
“冷嗎?”白笙悄聲問道。
“……冷。”林霜染螓首微點。
白笙一把捉住了林霜染的手。
冰得很,白笙起初還以為自己握著一塊千年未化的堅冰。
過了一會,等到自己手心的溫煦逐漸傳遞過去,他才逐漸感受到少女手心的柔軟,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軟玉。
白笙冇想那麼多,他以前也是這麼給妹妹白菁取暖的,而且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的取暖方式了。
起初纖手忽地緊繃了片刻,旋即便放鬆了下來,冇有掙紮。
兩人都未說話,隻是靜靜聽著陸小鳳拷問紀徑。
風帽遮擋之下,白笙看不見林霜染的麵容。
或許是身上漸漸暖和了起來,或許是由於生平第一次與男人牽手的羞澀,林霜染的臉頰上漸漸泛起兩抹飛霞。
從白笙掌心傳來的並不隻是溫暖,更是一種鼓勵與支援,林霜染很是開心。
白笙冇有勸她不要硬撐著,也冇有讓她先一步回去,而是選擇尊重她硬撐著的選擇,並且還在一旁陪伴著。
林霜染此生從未見過這般獨特的男子,三位兄長雖然對她也很是照顧,但在這種時候卻不會任由她使性子,而是會以為了她身體好的理由,強行將她帶回屋內休息。
“身上暖和多了……”林霜染喃喃道。
“那就好。”白笙笑了笑。
飛雪漫天,風聲淒切似猿啼,就像是一場盛大葬禮的前奏。
白笙緊握著林霜染的纖手,直直盯著前方的陸小鳳與紀徑,他們的對質已然是到了尾聲。
其實何嘗是白笙溫暖了林霜染,林霜染也同樣給了白笙很大的安定感。
與其說白笙把林霜染當作自己妹妹白菁的替身,不如說從牽上林霜染纖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與這個世界的連結,他不再是如浪子那般孤身一人。
“看來,你是篤定什麼也不說了……”
陸小鳳緩緩吐出這句話,幽幽地望著跪在雪地上的紀徑。
說罷,陸小鳳環視一遍眾人,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悠悠說道:
“既然如此……有件事也是時候讓大家知道了。”
陸小鳳這句話說得實在是過於嚴肅,也很少能在他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眾人皆是麵色一凜。
還未開口,陸小鳳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塊破布,嚴嚴實實塞進了紀徑的嘴巴,似乎是擔心被他打岔。
“我已查清十年前林煥兄被殺一案的真相,也知曉了林二少爺死前留言的含義……”
緊接著,陸小鳳用自己的口吻將白笙先前那番推理述說了一遍。
……
“……綜上可知,十年前殺害林煥兄的正是林煜,而林二少爺的死前留言則指向了紀管家!”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信服。
一方麵是因為這番話是從陸小鳳嘴裡說出來的,另一方麵則是這番話實在是有理有據、不容辯駁。
雖然不是由親口說出,但總歸是自己的推理,看到眾人一臉信服的神色,白笙也是暗爽了好一會。
林霜染也被驚得有些目瞪口呆,耳語問道:
“真……真的是父親殺了二叔?”
“是這樣的。”白笙被林霜染撥出的氣體弄得耳根癢癢的,輕輕捏了捏她的纖手,報複了回去。
而林霜染隻當白笙捏手是表示肯定的意思,並未多想。
陸小鳳說罷,李尋歡、了塵一前一後圍繞著林煜,不讓他趁機逃跑。
而林煜卻並未有絲毫驚惶,而是麵色漲紅,一副自己被冤枉了的樣子。
陸小鳳似乎猜到了什麼,走到紀徑旁,把破布扯出。
果然,一能說話,紀徑便聲嘶力竭地喊叫:
“是我!
“是我殺了林二爺!
“也是我擔心殺害林二爺的罪證暴露,才殺了三位少爺!
“陸小鳳你休要血口噴人!
“此事斷然與老爺無關!”
陸小鳳嗬嗬一笑,也不理會,又將那塊破布塞回紀徑口中。
轉身麵向眾人,右手一翻,掌心便出現了一塊青白色的玉石碎片,又道:
“這是我在夢溪彆業冰庫排水溝中發現的,乃是上好的和田軟玉,而林老爺隨身攜帶的林家玉佩恰好也是這一材質,恰好十年前林老爺的玉佩被摔壞了一個角……”
“十年前……確實有此事。”李尋歡出言證實。
“而諸位聽完了我上述那番推理,應當知道在冰庫之中發現這塊玉石碎片,意味著什麼……”陸小鳳緩緩說道。
在場眾人冇有一個是蠢笨的,自然知曉陸小鳳想表達的意思,紛紛以一種奇異的眼光打量著林老爺。
“唉……”林霜染忽然歎息一聲,“冇想到是父親殺了二叔,也間接害死了三位哥哥,若是哥哥們能活著就好了,為此要我嫁給清河崔氏也是無妨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白笙陷入了一絲糾結的境地,他固然有法子能救回林霜染的兩位哥哥……
可真的有這麼做的必要嗎?
白笙不知道,隻是握著林霜染的手更用力了。
林煜知道已冇有辯解的空間,攤了攤手,無奈道:
“真不愧是陸小鳳,時隔十年,竟能追查到我是凶手,厲害厲害!
“也冇有必要否認了,正是我殺了二弟,也是我指使紀管家殺了我三個兒子。”
眾人怒目而視。
林煜卻又開口了:
“我知道我罪不可赦,不過此時天色已晚,若要殺我,不如等到明天可好?有陸小鳳和小李探花在這兒,我也跑不了。”
不行!
不久前剛剛看破了林煜小伎倆的白笙,暗道一聲不好。
陸小鳳思索了一下,似乎也冇有必要急著殺人,留他一晚也是無妨的,便說道:
“留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白笙眼見林煜奸計即將要得逞,忽然朗聲說道:
“此事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