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正在閨房之中看書。丫鬟忽然前來通報,說二哥來看我了。
“見到二哥的時候,他麵色蕭然,神思悵惘,似乎有滿肚子話要告訴我,卻硬生生憋了回去,隻是悶聲喝著花果茶。
“我便一直追著二哥問,二哥猶豫了好一會,才堪堪說出他發現了二叔‘自殺’案的重要線索,或許能證明二叔並非自殺。
“聽到這個訊息,我自然是欣喜萬分,連忙追問詳情。一想到二叔終於能擺脫‘懦夫’的標簽,不再被江湖人暗暗戳脊梁骨,我便感到十分歡喜。
“但二哥口風很緊,一直扯一些其他話題,問我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還讓我多穿衣服,這大冷天彆著涼了,還說以後若是我嫁人了,受了什麼委屈,都可以來找他,他定會幫我出頭……
“直到離去的時候,二哥才訥訥地說了一句——若是有人想藉著調查這起案件,可以從冰庫入手……”
林霜染說罷,十分文雅地端起茶盞,拈開蓋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冰庫!!!
陸小鳳與白笙對視了一眼,頗為訝異。
冇想到林二少爺竟先一步想到了冰庫。
就是不知林二少爺推理到了哪一步……
見白笙與陸小鳳神色頗為驚訝,林霜染歎了口氣,語氣略帶幾分欣慰,哀歎道:
“……看來二哥至少調查方向是正確的,要是能留下更多線索就好了。”
三人這番交談,又是耗費了不少時間,想必眾人已在暖閣之中等候多時。
林霜染在丫鬟服侍下披上雪氅,帶上風帽,換好鞋履,便與陸小鳳、白笙一同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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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廊之上靜謐無聲,唯有飛雪飄落房簷的細密響動,一盞盞間隔均勻懸掛著的紙燈籠四下搖曳著。
眾家丁應當還在聚眾喝酒吃肉,丫鬟們都跟在自家主子身旁,林家三父子與一眾賓客都在暖閣談天說地之中。
紙燈籠終究照亮的範圍有限,視線儘頭,依舊是一片濃鬱得近乎凝滯的黑暗。
陸小鳳一馬當先,大步走在最前方。
白笙與林霜染並肩而行,彼此之間隔著不遠的距離。
丫鬟則跟在身後約莫六七步的地方,能及時響應小姐的命令,卻也不至於聽清小姐與旁人談話的具體內容。
林霜染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雖冇有纏足,但行走速度終究不算快,白笙與陸小鳳自然也不宜提起內力飛奔而行,隻能同樣放緩腳步。
白笙瞥了一眼林霜染那白皙精緻的側臉,臉頰處染著淡淡的紅暈,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略施胭脂,宛若一朵凜然盛放的寒梅。
他幾次想要開口,幾次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合適。
畢竟白笙保留著回溯前一週目的全部記憶,拉鉤時林霜染微涼的手指、歡喜的神色都曆曆在目,他自認為經此一事,他與她已經是朋友,或者是有著共同目標的夥伴。
但如今林霜染什麼也不記得了……
白笙已不知道要如何麵對林霜染,想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有些不合時宜,他突然能切實體會到前世那些照顧老年癡呆患者的家人、護工是有多麼不容易。
當然,比起林霜染記住他但最終悲慘死去,白笙寧願讓林霜染忘了他,然後好好活下去。
畢竟他要麼是冇能完成任務,被係統抹殺;要麼是成功完成任務,不久便要前往他方世界。
他終究隻是林霜染人生中的過客,就像兩條平行線,有且隻有一個交點,再往後便會漸行漸遠,永無交彙的可能。
所以忘了他,也挺好的,白笙真心這麼覺得。
最終白笙還是什麼也冇有說,隻是不時打量著林霜染的側顏,將一切冗雜的情思都轉化為對幕後黑手的憤恨。
可就在這時,林霜染卻開口了,令白笙驀地有幾分恍惚:
“白公子,我見你對於我二叔的案件,也是頗為上心,是曾與我二叔有什麼因緣嗎?”
原來她是想通過我多瞭解瞭解她二叔的江湖事蹟。
白笙微微搖了搖頭:
“那倒冇有,未能有緣見到林二爺,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我自幼聽聞林二爺的事蹟長大,一手林家劍法精妙絕倫,扶危濟困,懲惡揚善,定是一個響噹噹的好漢,必不會因為什麼風言風語而自縊身亡!”
林霜染臉上頓時綻放出極為燦爛的笑容,在冰天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更為嬌俏動人,主動將這個話題延續了下去:
“所以白公子是因為仰慕我二叔,才與陸小鳳一同調查此案?”
“這倒不是,仰慕林二爺隻能算是原因之一……”白笙再度搖了搖頭。
“噢?願聞其詳。”林霜染語氣略帶好奇。
“……呃。”白笙愣了愣。
這小姑娘好奇心就這麼強嗎?
也是,畢竟她連極為冷門生僻的古書都看過,還通曉很多藥理。
也不知道她這旺盛的好奇心是源自天生,還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嫁人也可以給林家做貢獻,從而逼迫自己看各種各樣的書,瞭解形形色色的知識,慢慢才培養出的好奇心……
真是苦了她了。
白笙不免又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隻希望自己穿越之後,妹妹能好好生活……
極為複雜的思緒在一瞬間略過大腦,白笙還是決定如實告知林霜染,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蕭索:
“我曾與一位友人約定,要幫助她一同探尋林二爺‘自殺’一案的真相。我與她拉過鉤,無論如何都要信守這個諾言……”
興許是從小在高門大院長大,見慣了各種勾心鬥角,林霜染有著極為敏感的情緒體察能力,歪了歪腦袋,打量著白笙,緩緩問道:
“白公子重情重義,若我二叔泉下有知,定當默默庇護一二……
“不過聽你語氣……你這位友人是已不在人世了嗎?”
“嗯……”白笙很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若是指上一週目的林霜染,那確確實實是去世了,這倒也不算欺騙。
這多少涉及到一個稍稍富有哲學意味的問題——
“冇有經曆過上週目那些事情的林霜染,究竟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林霜染”。
對於這個問題,白笙的回答一直是肯定的。
前世白笙與妹妹由外婆帶大,在他十幾歲那年外婆患上了老年癡呆,由於冇有得到科學的乾預,病情發展得極為迅速,冇多久就已不認識白笙。
外婆雖然不記得以前的很多事情,但不可否認,她依舊是那個親手把白笙辛辛苦苦帶大的外婆,是她每天接白笙放學,給白笙編織毛衣,帶白笙去遊樂園、書店……
林霜染如今的狀況,也相當於她忘記了上週目發生的事兒,而白笙卻還記得。
“那真是遺憾呐……”林霜染見她觸及到了白笙傷心事,語氣了漸漸低微了下來,又出言安慰道:
“如今你在正在為了完成諾言而努力,無論成不成功,你朋友也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嗯,所以我會好好加油的!”白笙點頭。
“加油”,好生奇怪的字眼。
不過林霜染還是能通過語氣體會到白笙想要表達的意思。
“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喲,若是能幫上忙,我會感到很高興的。”林霜染又說道。
還真有問題要問你。
上週目送林霜染到垂花門的時候,她說明日要告訴自己關於林二爺‘自殺’一案的相關情況,結果還冇等到明日,就已經被幕後黑手殺害了……
白笙大致思索了一下,經過先前那一番實地考察與陸小鳳的細緻講解,他對於案件的事發經過,已經瞭解得很徹底了。
唯獨對於凶手的殺人動機,仍是一頭霧水,於是白笙開口問道:
“林小姐,你懷疑誰是殺害林二爺的凶手呢?”
聽到這話,林霜染那雙鳳眼一亮,似乎確有懷疑的物件,白笙頓時心頭一喜。
旋即,林霜染靠近白笙,微微踮起腳尖,湊到耳畔,悄聲說道:
“凶手極有可能是我父親……”
若是不瞭解林霜染的為人,白笙很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叛逆少女在發泄對自己父親的埋怨。
但一方麵林霜染就不是那樣的人,另一方麵,依據白笙先前那番分析,把幕後黑手限定在林煜、林念遠、林行舟三人之中,與林霜染所言倒也頗為貼合。
白笙挑了挑眉毛,側過臉看著林霜染,似乎在等她進一步講解。
而林霜染本就白皙的俏臉上又增添了幾分酡紅,像是落日前那豔麗無雙的飛霞。
她還是第一次與非親非故的男子捱得那麼近,說話的時候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形容不出的氣息。
要說好聞吧,那倒也冇有,要說難聞,倒也不至於,總之是她從來冇有在女子身上聞到的味兒。
小姑孃的心撲通撲通跳得老快了,又被白笙盯著,兩手握著身前,微低著頭,無意識地擺弄自己手指。
要不要離他遠一點,現在離這麼近還是能隱約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但我離他遠一點,他會不會多想,會不會覺得我嫌棄他……
啊啊啊啊啊,林霜染你真是個大笨蛋,為什麼要主動湊上去說啊,湊也不要湊那麼近啊!!!
你就是話本小說看太多了!整天想著模仿話本上的劇情!!!
太羞恥了……我回去就把那些話本都給燒了!真是害人不淺啊!
看上去還怪可愛的嘞,有種反差的萌感。
白笙前世好歹也是有過三十六個前女友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林霜染內心有那麼多戲,但多少也是能大致猜到林霜染的心思。
故而隻是微微笑了笑,轉過頭,冇再盯著林霜染看。
幸好如今外邊足夠冷,寒風陣陣吹過迴廊,林霜染紅得像蘋果一樣的臉蛋很快便被冰鎮了下來,慢慢地也冇有那麼紅了。
於是,她才怯生生抬起頭,悄咪咪地瞅了眼白笙。
隻見白笙目不斜視,直挺挺望著陸小鳳的背影。
他冇有盯著我看,那就好,那就好……
吭吭——
林霜染略微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