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隻需要使一個小把戲，縱然廂房大門有著內外兩層插銷，也能將廂房營造成一個密室……”
白笙也不願意被陸小鳳當作謎語人，緊接著說道：
“陸兄，你能幫忙從屋外拿些積雪嗎？
“不需要太多，約莫兩三根手指的量就好了。”
陸小鳳聞言，冇多說什麼，微微點了點頭，縱身一掠，便消失在白笙眼前。
兩盞紙燈籠孤零零閃著暖黃微光，驅不散廂房內沉寂十餘年的黑暗。
白笙冇來由地覺得渾身發冷，愈發接近那深埋在黑暗中的隱秘，愈發令人不寒而栗。
也就是兩三個呼吸的功夫，陸小鳳便回來了，右手端的放著小半手積雪。
“外邊的雪越來越大了，好多年冇見過這麼大的雪了……”陸小鳳慨歎了一句。
白笙微微頷首，起身，挑著燈籠走到廂房門口那兒。
又從陸小鳳手中拿了一些積雪，蹲下，將插銷豎直拔出，再將積雪一點點塞入地麵的栓孔之中。
幾番填充之後，地麵上的栓孔便全然被堵上了，黃銅插銷自然也插不進去了。
無需講解，陸小鳳便知道白笙想表達的意思。
“你是想說，位於廂房內側的插銷，凶手也可以通過類似的方式來處理。
“隻要事先將廂房內側地麵上的栓孔堵住，便可正常關閉木門，凶手離開廂房後，再將廂房外的黃銅插銷插入栓孔。
“而隨著積雪緩慢融化，廂房內側的栓孔也重新空了出來，黃銅插銷由於自身重量，會緩緩下滑，不一會便會插回栓孔，從而營造出一個林煥兄從屋內鎖上插銷的假象。”
說這話的時候，陸小鳳臉上並冇有謎題解開的喜色，反而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白笙頓時感到不太妙。
果然，陸小鳳接著說道：
“你這番推理，其實我先前也想到過。
“畢竟每次來夢溪彆業都是冬天，隨處可見都是積雪，腦海中又一直想著林煥兄‘自殺’案，稍稍聯想一下，便能想到這種小伎倆。
“可是，林煥兄是十年前的夏天‘自殺’的，酷熱的夏天，又能從那兒弄來積雪呢？
“就算千裡迢迢去那終年冰霜覆蓋的天山山巔取雪，一來一回，雪也早就化了……”
原來是夏天啊！
不過，白笙並未陷入沉思，轉而說道：
“夏天也是無妨的。
“陸兄，夢溪彆業如此氣派，應當有儲存冰塊的地下冰庫吧？”
陸小鳳正在摸鬍子的手忽然停下了，眼神一亮，緩緩說道：
“自然是有的。
“……你是說，凶手可以用冰塊來替代積雪，將地上栓孔堵住？！”
白笙點了點頭，說道：
“正是如此
“但凡有一把稍稍銳利些的武器，便能將冰塊削成小圓柱，從而堵住地麵栓孔。
“也正是因為是夏天，酷熱不堪，所以冰柱融化迅速，水漬也乾得快。等發現林二爺屍體的時候，一切線索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白笙這番推理，其實隻是最為基本的密室詭計之一，但凡讀過一定量推理小說的讀者，都有所耳聞。
以至於白笙也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以陸小鳳的聰明才智，會想不到這種簡單的小把戲，不過是用冰塊代替積雪罷了。
陸小鳳似乎也察覺到了白笙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主動解釋道：
“白兄，你有所不知，這夏日裡的冰塊，可比黃金還要貴上幾分。
“隻有修有下地冰庫的王公貴族能用得起，要麼就隻能等聖上賞賜了，尋常人家可是連想也不敢想啊。
“我輩江湖客，終日東奔西走的，那是更冇機會見到了。
“受限於見識，在思考問題的時候，自然會下意識忽略掉冰塊這茬……”
白笙聞言，頓時瞭然，這纔有了一種自己已然穿越到陌生世界的實感。
至於在前世，夏天見到冰塊那是再常見不過了，冰塊就像不要錢似的，奶茶店老闆一放就放小半杯冰塊，喝到後麵都不知道在喝奶茶，還是在喝冰塊融化之後的水……
“所以，或許可以調查一下十年前林二爺被害那日，冰庫是否失竊……”白笙說道。
但其實白笙對此並冇有抱什麼期望，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嘴。
且不說看管冰庫的人還是不是先前那個，就算是，都那麼多年過去了，估計也記不得那天是否有冰塊失竊的事情了。
而接下來陸小鳳說的話，卻完全超出了白笙的預料。
“白兄，你猜對了，林煥兄遇害那一日，確確實實出現了冰塊失竊的情況。”
啊？！
“佩服佩服，居然連那麼一絲半點冰塊被竊取，也能被察覺。”白笙一臉訝異。
畢竟之前幕後黑手調換龍涎香香料，又偷偷往藥酒之中投入大量柳樹皮，結果直到二少爺林毅誠死了，都冇人發覺。
以至於讓白笙覺得，夢溪彆業的管理十分鬆散，幾乎形同虛設。
陸小鳳自然察覺到白笙的驚訝，進一步解釋道：
“不過，情況並非如白兄你想的那樣。
“那一日夢溪彆業冰庫之中儲存的絕大部分冰塊，都離奇失蹤了。
“由於後來眾人都以調查林煥兄‘自殺’為第一要務，冰塊失竊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若不是聽你說，我也想不起這事。”
果不其然……
白笙撇了撇嘴，無奈，歎氣。
夢溪彆業十年前和現在也冇什麼區彆，一樣都被滲透成了篩子……
“大半個冰庫的冰塊都失竊了？！還冇人察覺，這也太過離奇了吧……”白笙最終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當時正值夏末，冰塊餘量也不算太多，隻失竊了幾袋冰塊，大致相當於兩三個壯年男子的體重。”陸小鳳又解釋道。
這就合理了。
夏日本就用冰頻繁，形形色色之人出入冰庫，防不勝防，失竊幾袋冰塊，倒也情有可原。
畢竟，調配冰鎮酸梅湯的丫鬟需要取用，體格壯碩的家丁也需要提前將偌大冰塊搬到老爺少爺的臥房內，甚至一些貪涼的貓貓狗狗也會溜進去……
不過，似乎還是冇有什麼很大的收穫。
白笙歎了一口氣。
陸小鳳適時拍了拍白笙的肩膀，安慰道：
“白兄，你能推理出凶手營造密室的手法，就已經頗為不易了。
“推理這種事，是急不來的，越急就越容易忽略極為關鍵的線索。
“彆有太大的心理負擔，由我和尋歡在這兒呢，如今的江湖還不需要你們這一輩的年輕人來扛……”
白笙條件反射般點了點頭。
他完全冇有聽進去陸小鳳說的話，眼眸空洞，流轉著記憶的碎屑。
他忘不了林霜染死後那擴張的瞳孔與蒼白的麵容，她還冇來得及見證與自己的約定實現。
忘不了林念遠死後嘴裡那些被濡濕了的婚書碎片，他再也無法親眼看到小妹過上那不被婚約束縛的幸福生活。
同樣也忘不了林行舟死前死死抵住的衣櫃，他還冇來得及編撰好那一本《天下紋樣全書》，再也穿不上他那心心念念印著史迪仔圖樣的衣服了。
白笙希望自己能做一些什麼。
找到幕後黑手，處死幕後黑手，至少要做到一樣吧。
處死幕後黑手，有些不太現實。
他雖然被係統灌頂了些許內力，掌握著還不太熟練的如意蘭花手，嚴重缺乏對敵經驗，目前隻能做到堪堪自保。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去找到幕後凶手了。
更何況他也擅長這個，熟稔推理小說，腦子多少也不算笨。
可如今連自己最擅長的事，也做不好嗎？
白笙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與內疚。
但他絕不是那種會因此而自暴自棄的那種人。
他隻會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努力。
於是，白笙挑著燈籠，如遊魂一般，在廂房之內來迴遊蕩，目光銳利，絕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建立假說——檢驗合理性——推翻——再次建立假說……
白笙的腦海裡持續不斷進行著上述過程。
陸小鳳隻當白笙還想探查一番，也不多加打擾，靜靜佇立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
陸小鳳已有些覺得他倆在廂房內消磨太多時間了，也該去通知眾人林毅誠被害的事情了，更何況袁靖也還被點著穴道，躺在林毅誠屍體旁。
就在這時，白笙忽然大喝一聲，回頭望向陸小鳳，極為歡喜地說道：
“我知道了！”
說罷，白笙又飛速跑了過來，雙手扶住陸小鳳臂膀，再次用極其欣喜的聲音，強調道：
“我知道林二爺是怎麼被殺死的了！
“確確實實是他殺，而不是自殺！”
聞言，陸小鳳臉上也浮起了欣慰的笑容，他當然也很希望能證明自己的友人並非自殺。
在他眼中，雖然林煥偶爾有些固執，但確確實實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斷然不會因為江湖上一些風言風語而自縊身亡。
陸小鳳輕輕拍著白笙的背，讓他順順氣，說道：
“白兄，不急不急，慢慢說就好了。”
白笙點了點頭，以飛快的速度在心裡過了一遍剛纔的推理，可謂是天衣無縫，因而愈發自信了起來，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
“首先，能確定林二爺一定死於縊死，而且還是雙腳離地的縊死，也不可能是被人勒死，不然死後麵部不可能會呈現青白色。”
“正是，被人勒死麪容通常會呈現紫黑色。”陸小鳳說道。
白笙繼續說道：
“並且通過剛纔我那番推理，可以證明廂房在案發時並不是一個密室，存在著他人進入的可能。
“既然凶手玩弄了這樣一個密室詭計，自然是想讓外人覺得林二爺是自縊身亡。
“既然如此，最簡單的方式，莫過於事先在橫梁上套好麻繩，編好一個用於自殺的繩圈，再將林二爺的頭部套入繩圈，當然，此時林二爺應當是處於昏迷狀態的。
“可凶手並未采取這一種最為簡單的方式，不然也就不會出現麻繩被枝形吊燈上蠟燭燒斷的情況。
“所以，或許凶手是因為種種顧慮，比如擔心在林二爺身上留下印記、毛髮，不想將昏迷的林二爺整個人抱起，再將頭部套入繩圈之中。
“因此，不得不采取了另一種同樣能將人縊死的殺人方式。”
“噢？具體是什麼殺人方式呢？”陸小鳳也有些好奇。
白笙並冇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了廂房中央，指了指位於屋頂的兩根橫梁，纔開口說道：
“這種殺人方式需要藉助左右兩根橫梁與屋頂天窗，來達到一種縊死的效果。
“當時林二爺或許是坐在書桌旁，不知為何昏迷了，凶手先將一圈麻繩牢牢固定在了林二爺脖頸處。
“又將麻繩另一端從距離書桌最近的左側橫梁上繞過，形成一個‘幾’字，‘幾’左側那一撇是連線林二爺頭部的麻繩，右側的橫折彎鉤則是麻繩的另一端。
“於是，凶手又將麻繩另一端從右側橫梁的下端繞過，再讓麻繩從天窗伸出屋外。
“凶手佈置好這一切之後，離開屋內，將密室佈置好，再從屋外用力拉緊繩子，將林二爺從書桌旁拉到左側橫梁下端吊起，從而達到縊死的效果。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左側橫梁下方冇有林二爺用於上吊的椅子，因為林二爺是被繩子給拉到左側橫梁下方的。
“然後凶手再靜待枝形吊燈上的蠟燭將連線左右橫梁的麻繩燒斷，便能將麻繩的另一半截從天窗抽出，完美無缺地回收了作案工具……”
陸小鳳聽完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頗為燦爛，撫掌讚歎道：
“好一番精妙的推理。
“所以廂房內右側橫梁上的麻繩，其實是凶手事先刻意懸掛上去的，用來誤導調查案件之人。
“可是這樣一來，天窗縫隙中難免會有麻繩因摩擦而產生的碎屑，當時我仔細探查過了，卻是冇有，這又要如何解釋呢？”
白笙微微勾了勾嘴角，說道：
“同樣可以用冰塊來輔助，事先用冰塊將天窗頂開一個可供麻繩穿過的縫隙就好了。
“不過，我這番推理是建立在林二爺昏迷的前提下，倒也不一定符合實際……”
陸小鳳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真相大概就是白兄說的那樣。
“實不相瞞，林煥兄由於早年受傷，落下病根，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晚上會昏迷小半個時辰，具體哪一日，哪個時辰，則全看天意。
“也隻有林煥兄最為親近之人，才知曉這個秘密……”
窗外似乎風更大了，年久失修的糊窗紙被吹得呼啦呼啦地響。
白笙被縫隙滲透進來的寒風，凍得打了個哆嗦。
這番推理，他自認為冇什麼問題，但卻總覺得還有一些細微的地方不大對勁。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了初中物理課本上的一句話——
“定滑輪隻能改變力的方向，而不能改變力的大小。”
於是他霍然醒悟，發現了上述推理的不協調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