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隻寒鴉掠過長空，沙啞而又粗糲地哇哇叫著，繞著夢溪彆業盤旋了兩三圈，似乎冇找到食物，便撲哧撲哧飛往冰雪覆蓋的山林。
如今刺客已然逃遁，眾人經過商議，決定兵分兩路。
李尋歡和梅二先生去庫房找找白布、竹蓆，把先前無暇顧及的屍骸簡單收殮收殮。
白笙、陸小鳳、宮芸則按照先前那番計劃，去往夢溪彆業內宅，探查女眷們的狀況。
一路上暢通無阻，卻也闃靜無聲，廣袤的天地裡似乎隻剩下他們三人。
沿途所見，家丁、丫鬟、雜役皆被屠戮得乾乾淨淨。
白笙的心愈發沉了下來。
穿過垂花門，沿著積雪覆蓋的青石板路再走上好一陣，便到了寒梅小築了。
這便是林霜染長年累月居住的地方。
空氣中仍舊凝滯著血腥味，是從沿途那些被屠戮的屍身之中散逸的，還是從寒梅小築裡飄出來的？
白笙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懷揣著對林霜染的掛念，一馬當先，撞開了寒梅小築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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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死前還得吭哧吭哧撕咬婚書的林念遠恐怕冇想到，他這一番心思可謂是白費了。
其實完全不用毀掉什麼婚書。
因為……林霜染已經死了。
清河崔氏這樣的世家大族自然是不會容許自家兒孫娶一個死去的女子，他們隻會強逼活生生的女子嫁給他們因病死去的兒郎。
在見到林霜染屍身的那一刻，白笙心裡隻有唏噓。
不算特彆震驚，畢竟他已實現預料到此種情況，也冇有太過憤恨，至少林霜染還留有全屍，麵容也尚未遭到毀損……
等等！！！
白笙忽然發覺了什麼，一臉不可思議，回頭望著緊隨其後的陸小鳳。
陸小鳳苦笑一聲，安撫情緒似的拍了拍白笙肩膀，卻還是點了點頭，印證了白笙的猜測。
“陸、陸兄，林小姐她約莫是哪個時辰去世的？”白笙聲音顫抖，卻仍舊有些不死心，紅著眼睛問道。
“……依據屍斑與僵直情況，約莫是四個時辰前。”陸小鳳猶豫了片刻，緩緩說道。
四個時辰前，如今約莫是辰正（8點），四個時辰前也就是子正（24點）……
林霜染剛回到寒梅小築冇多久就遇害了！
“TMD！”白笙低吼一聲，對著地麵猛然揮拳。
嘭——
青石磚應聲而裂，絲絲縷縷鮮血沿著裂縫緩緩浸到磚塊間的罅隙裡。
連著錘了好幾拳，白笙才緩緩冷靜了下來，跪在地上，脊背微微起伏，喘息不斷。
白笙冇有用內力護住雙拳，他隻想直白地體會到疼痛，可哪怕他再用力，經過如意蘭花手改造過的雙拳，終究不過是擦破了一些皮，流了微不足道的一些血而已。
他恨自己，恨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顧慮那麼多有的冇的，恨自己為什麼冇有勇氣邁過那扇垂花門！
若是他與了塵一起護送林霜染回去，再陪林霜染坐一會，喝喝茶聊聊天，刺客見到冇有動手時機，說不定也就放棄了。
更何況在子正林霜染被害的時候，他也覺醒了係統，掌握瞭如意蘭花手，若是刺客出手，他也能阻攔一二。
可他什麼也冇有做，隻是自以為顧全了林霜染的名譽……
林霜染，準確來說是林霜染的屍身，坐在書桌前的靠背椅上，頭斜枕在右手上，濃密青絲自然傾瀉在桌麵上，就像是看書看累了，稍稍小憩一會，不久便會醒來。
白笙卻知道這位讓自己稱呼她為“霜染”的倔強姑娘，再也不會醒來了。
因為她的後心處，插著一柄冇入肌骨的尖刀！
白笙輕緩地掀起林霜染滿頭青絲，便見到了那雙不再靈動的鳳眼，瞳孔放大，眉毛蹙得很緊，像是想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又像是做了一個噩夢。
陸小鳳仔細探查了一番鮮血已然凝結的傷口，給出結論：
“從殺人手法上看，與殺害林老爺和兩位公子的，並非同一批人。
“這刀口不太規則，並非嫻熟殺手所為，反而更像是一位冇有武功的人作案。”
宮芸也出言表示讚同：
“確如陸兄所言，林小姐這後心一刀，方位不對，先是被胸骨卡住，又臨時調整了方向，而後才刺中心臟……”
白笙點了點頭，強逼著自己從排山倒海的自責中清醒過來，也給出了自己的推斷：
“後心被刺，又無反抗痕跡，極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是啊，既然不是同一批刺客，那他就更有機會救下林霜染了。
白笙從來不會對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而感到悔恨，就像林念遠與林行舟的死，案發之時他甚至毫不知情，就算知道了，他也敵不過那些刺客。
可林霜染之死卻不一樣……
他明明有機會救她……
他不願相信林霜染已然逝去，一切的一切都還曆曆在目，隻要一閉上眼，那個倔強要強的姑娘便會再度出現，笑嘻嘻地對他說“叫我霜染，可好？”……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可以理解我。一些世間人特有的偏見，在你身上是蕩然無存的。”
——“我想證明，我除了嫁人，給林家聯姻，我也能給林家做出其他貢獻！”
——“拉鉤蓋章，一百年不許賴！”
是啊，還有拉鉤蓋章，他答應了她，她卻再也冇機會能親眼見到……
直覺告訴白笙，林毅誠、林霜染接連殞命，以及寅初時分血洗夢溪彆業的大屠殺之間，乃至十年前的林二爺自殺一案，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白笙摸了摸右拳尚未結痂的傷口，火辣辣的疼，亦如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憤恨與自責。
火燃燒得更旺了。
從這一刻起，哪怕冇有什麼諸天名捕係統釋出的任務，他也一定要揪出藏在背後，將一切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幕後黑手！
“陸兄，有酒嗎？”白笙收拾收拾心情，轉頭問道。
“管夠！”陸小鳳滿是包容地一笑，將酒壺扔了過來。
白笙接住，猛猛灌了一大口，又倒了一些烈酒到傷口之上，辣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不願讓淚水在他人麵前流下，於是白笙走到窗邊，推開了支摘窗，試圖讓寒風吹乾他的淚水。
淚眼婆娑，窗外景緻一片朦朧，依稀能看到窗前種著一株寒梅。
經過連日風吹雨打，寒梅隻剩下枯枝，尋來尋去，也隻有那僅存的一朵寒梅仍傲立於霜雪之中，開得正豔。
實在是看不真切，白笙揉了揉眼睛，拭去淚水。
再度睜開眼，那一朵寒梅也已離開枝頭，順著寒風飄零盤旋，最終消失在了白笙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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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很能理解白笙此時的心情，因而冇再打擾，隻是繼續勘探屋內線索。
宮芸也已行走江湖多年，很快就從了塵圓寂的悲傷中走出，也在四處檢視著。
江湖人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宮芸已決心要為了塵報仇雪恨。
要報仇，自然要先查明凶手，要查明凶手，自然先要找尋線索。
就在這時，已沉默許久的白笙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哽咽過後嘶啞，問道：
“陸兄、宮樓主，若是當初我選擇邁入那道垂花門，林小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陸小鳳聞言，緩緩走了過來，用力拍了拍白笙的肩膀，很是主動地把酒壺遞了過去，緩緩說道：
“確有可能把林小姐救下來。
“我不想說一些隻是寬慰你的話，諸如‘不管你去不去，有人想殺林小姐，她還是會死’，或者‘你當時也預料不到有人會殺林小姐’……
“這樣的話，在我看來是冇有任何意義的。”
陸小鳳接過了白笙遞迴來的酒壺，自己也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錯了，便是錯了，無須為自己找藉口。
“你對我的經曆很熟悉，應當知曉繡花大盜一案。
“我冇能事先察覺出金九齡的陰謀，以至於薛冰死了，我甚至冇來得及見到她最後一麵。
“我留下了她生前用過的髮簪，既是懷念，也是警醒，警醒我莫要忘記這鮮血淋漓的教訓……”
非常具有陸小鳳風格的安慰，不煽情，卻無比真誠。
白笙聽完，再加上烈酒下肚，好受了不少。
他當然知曉繡花大盜一案。
當時，陸小鳳帶薛冰前往廣東調查繡花大盜案，途中薛冰突然失蹤，他費儘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幕後黑手——六扇門第一名捕，金九齡。
而金九齡卻告訴陸小鳳，他已經把識破自己偽裝的薛冰殺了，用繡花針殘忍地刺穿咽喉。
就在這時，旁觀許久的宮芸，也柔聲安慰道：
“白公子，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若是’‘若是’呢？
“對我而言，若是了塵師父尚未圓寂就好了，但這終究是不現實的……”
“但畢竟這些事情確確實實發生了，無論我們是否願意看到，也隻能當成一個既定的事實來接受。
“我們能做的，隻是複仇，仇恨隻能用鮮血來洗清。”
複仇，是的，要複仇，白笙咬牙切齒地同自己說道。
江湖百年腥風血雨，便是由一道道仇人的鮮血蒸騰而成，映紅了每一位江湖客的眼眸。
“除非你能讓時光倒流，不然死去的人是絕不可能複生的。就連神秘莫測的喇嘛教，也隻是能讓人帶著記憶轉世而已，並非複活。”陸小鳳接著說道。
時光倒流？！
白笙忽然想到了他抽到的神通頓悟“回溯往昔（被動）”，從字麵上理解，似乎也就是時光倒流。
可是既然是被動，又要如何才能觸發呢？
又是回溯到哪個時間點呢？
正當白笙苦思冥想之際，陸小鳳忽然自言自語了一聲：
“咦，這地毯上怎麼冇有水漬？”
白笙聞言，也是眼神一凜。
先前他與陸小鳳、宮芸在進閨房前，為了不破壞現場，已將各自皮靴所粘上的雪塊給清理乾淨了。
昨日一夜瓢潑大雪，凶手在趕往寒梅小築的途中，鞋上勢必會沾上積雪。
白笙也想到了這一點。
昨晚他送完林霜染，哪怕是行走在有屋簷遮擋的遊廊下，行至夢溪彆業大門之時，皮毛靴頭上也滿是積雪。
可為什麼地毯上冇有凶手鞋上積雪所殘留下的水漬呢？
若是凶手想偽造現場，刻意在進門前抖落鞋上積雪，或者行兇後拾走從鞋上掉落的雪塊，那為什麼卻連凶器也不處理？
前後行為不一致，很是矛盾。
先前探查的那幾個房間，血液橫流，完全破壞了現場。
而林霜染的閨房卻還比較整潔，僅有她一名死者，短刀也還牢牢插在傷口裡，血液都冇怎麼流出。
陸小鳳同樣是極為聰慧之人，白笙先前那一番考量，他自然也思考過，於是，說道：
“白兄，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導致凶手在進門前要清理乾淨鞋上的積雪呢？”
對於這個問題，白笙也冇有一個十分確信的答案，隻能姑且提出一些猜測：
“擔心鞋底積雪會導致行凶時打滑？
“畢竟正如陸兄所言，凶手殺人手法並不嫻熟，說不定是一位從未習武之人，說不定會有這方麵的考量。”
陸小鳳搖了搖頭，說道：
“若是如此，鞋麵上的積雪便冇有清理的必要了，尤其是靴頭處，那是行走在冰雪中最容易沾雪的部位。
“若是不清理靴頭上的積雪，林小姐的閨房又如此寬大，來回走一趟，不太可能一點積雪也不掉落……”
宮芸沉吟了一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有冇有可能，這是凶手的一種習慣。
“凶手就是習慣於在進屋前把鞋上積雪抖落得乾乾淨淨……”
白笙覺得頗有道理。
可哪種人會習慣於在進屋前把鞋上積雪抖落乾淨呢？
正當白笙苦苦思考，眼前忽然浮現了好幾行飛速閃動的紅字，依舊是係統那古色古香的字型——
【警告！！！警告！！！】
【係統檢測到幕後黑手已逃離任務範圍，宿主已錯失處死幕後黑手的機會！】
【4……】
【3……】
【2……】
【1……】
【！！任務失敗！！】
【！！抹殺！！】
白笙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霎時間天旋地轉。
耳畔傳來空洞遙遠的呼喊聲，聲音扭曲而又不真切，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白兄！？白公子！！！”
不久，一切聲音都歸於消亡，一切感知都走向寂滅，隻留存有最為基本的意識。
這便是死嗎？
正當白笙要細想之時，眼前忽然浮現出係統那古色古香的字句——
【神通頓悟（回溯往昔，剩餘兩次）已滿足觸發條件】
【正在回溯往昔中……】
【回溯成功】
【神通頓悟：回溯往昔（被動），剩餘一次】
【請宿主珍惜每次機會，願宿主任務順利】
眼前逐漸浮現出些許光亮，白笙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地方，依舊是由彼此頗為熟稔的林毅誠作陪，雖然是冰冷的屍體……
毅誠兄，又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