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間恰巧掠過一陣寒風,附著在枯枝上的白雪撲簌簌地落下,恰巧落在了一位家丁猙獰的臉上。
就好像蒼天也看不下去這極為血腥不仁的屠戮,竟以白雪為蒙臉布,覆蓋住那位家丁至死也不肯瞑目的眉眼。
從廂房中走出,白笙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凜冽的空氣。
相較於屋內,血腥味淡了不少,就像肉鋪與屠宰場終歸還是有所區彆。
血腥味就像是上好的助燃劑,如今直麵屍山血海的震驚緩緩消退,白笙心頭憤恨的怒火卻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
林念遠、林行舟固然才認識了冇多久,談不上是朋友,最多是一個熟人,但他們各有各的性格,是有血有肉、真真實實的人。
是林行舟讓白笙得以穿上保暖華麗的貴公子衣裳,是林念遠讓白笙見識到長兄對小妹的關懷,是他們讓白笙見識到了多姿多彩的豪門大戶生活日常。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要被如此殘忍地奪走生命?
陸小鳳忽然開口,打斷了白笙沸騰的思緒。
“再去南側院落看一看吧,希望了塵與宮樓主尚且安好……”
“好。”
白笙雖掛念林霜染,但此時也不敢與陸小鳳分頭行動。
陸小鳳的言下之意很是明顯,既然刺客並未向他出手,自然也冇必要向同樣是來夢溪彆業做客的李尋歡出手,因而當務之急,還是去看看了塵與宮芸。
正當此時,院門處忽然一陣咳嗽聲響起,那道溫和而又疲倦的聲音緩緩說道:
“我方纔去了趟南側院落,宮樓主尚且無礙,了塵師父卻身負重傷。
“然後我去了趟北側院落,見你們不在,便匆匆帶著梅二先生趕來這兒……”
白笙望向院門,隻見李尋歡負手踏著紅雪而來,身後跟著稍顯驚惶的梅二先生。
“尋歡!梅二先生!”
陸小鳳大喜過望,快步迎上前去。
白笙也很是欣喜,麵對這般宛若地獄的場景,多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都能讓他高興好一陣。
“你們這邊是……什麼情況?林老爺和兩位林少爺情況如何?”李尋歡問出了當前最為緊要的問題。
陸小鳳聞言,臉上的喜色頓時便被吹散了幾分,隻是緩緩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說道:
“都死了。
“都和這院落內的家丁一樣,肢體零落,麵容模糊……”
李尋歡長歎一口氣,雖然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自責道:
“怪我!都是我的錯,若是昨夜我提議眾人居住在一起,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白笙有些悲憫地望著李尋歡。
這確實是李尋歡會說出來的話,他不像陸小鳳,活得太沉重,總是要給自己揹負一些什麼責任,還很喜歡“自我殉道”,不管是誰的錯,他都會說是他冇做好。
梅二先生見狀,皺了皺眉頭,他一向心直口快,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尋歡!改改你的性子吧!都和小紅嫂子在一起那麼久了,怎就不能耳濡目染一下呢?”
李尋歡一聽到小紅這兩個字,臉上的憂鬱便褪去了幾分,眼神也重新明亮了起來,笑道:
“是是,我又這樣了……小紅也時常這麼教訓我,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於是又連忙提議道:
“既然小鳳與白公子無礙,林老爺與兩位公子又不幸遇難,如今我們還是先回南側院落吧,商議商議後續的事兒。
“如今天寒地凍,收殮倒在其次,當務之急是要確定刺客是誰。
“先前出來得急,也隻是讓梅二先生幫了塵師父穩定了一下傷勢,便趕忙來尋你們。”
眾人對此皆無異議,點頭表示認可。
-----------------
夢溪彆業,南側院落,佛堂。
昔日氤氳在其中的檀香已消散無蹤,如今取而代之的卻是濃鬱的血腥味。
了塵倚靠在繩床上,氣息急促,麵如金紙,額頭之上湧出密密匝匝的冷汗,卻依舊唇齒微動,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宮芸蹲坐在一旁,明媚眼眸中浮現焦急的神色,不時拿棉布一揩了塵額上滴滴冷汗,又時不時瞧院門一眼,似乎在等著誰歸來。
了塵師父的傷越來越重了,先前還能聲音低微地說幾句話,現在似乎連喘氣都有些困難。
宮芸滿臉愧色,凝望著了塵,他本就負傷而歸,又為了救自己而傷上加傷。
雖說佛門有“金鐘罩”這類外功,但原理終究是提前預知敵人揮砍部位,而提前將內力彙聚於此,以供抵擋。
但當內力耗儘,或受傷破功之際,無非也是**凡胎,而非什麼金身羅漢。
透過襤褸的僧衣,可以清晰看到了塵胸腹、脊背密佈著多道疤痕,嶙峋縱橫,且絕大多數傷口都深至白骨,甚至貫穿身體。
宮芸活了三十餘年,闖蕩江湖十幾年,什麼離奇怪事冇見識過,什麼模樣的男人冇戲弄過,獨獨冇見過甘願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男子。
她向來覺得人都是自私利己的,畢竟隻要有活下去的機會,誰又願意死呢。
可這般信念,第一次被動搖了。
同樣,她也是首次體會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正當這時,佛堂木門被推開了。
陸小鳳、李尋歡、梅二先生還有白笙,魚貫而入。
梅二先生見到了塵這般狀態,臉色一變。
趕忙從兜裡掏出一枚藥丸,用佛像前供奉的淨水化開,又吩咐宮芸緩緩餵給了塵。
正當了塵服藥之時,梅二先生稍稍走遠了一些,微微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冇多長時間了。我姑且用人蔘附子丸吊住小師父的最後一口氣,先讓他歇息一會,若有什麼要問的,還是儘快吧……”
陸小鳳聞言,與李尋歡對視一眼,緩緩點點頭。
宮芸喂好了藥,又貼心地用棉布幫了塵擦了擦嘴,便讓了塵獨自歇息著。
她走到眾人麵前,雖眉宇間略帶淒惶,但言語裡卻帶著幾分江湖女子特有的堅毅:
“先前小李探花與梅二先生走得急,很多話冇來得及說完……”
見到眾人皆是一副垂耳傾聽的模樣,宮芸繼續開口說道:
“約莫是昨晚寅初一二刻左右(3點15到30分),我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我在門上鑽了一個小洞,發現門外竟然是血痕滿身的了塵師父,於是我便開了門。
“結果才關門冇多久,刺啦幾聲巨響,四麵窗戶被猛然撞開,呼啦呼啦躍進好幾位黑衣蒙麵男子,也不多說,揮刀就向我砍來。
“我雖輕功不錯,暗器也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但廂房空間狹小逼仄,十成功力隻能發揮出三四成。再加上我本不擅長近身搏鬥,了塵師父替我分擔了絕大多數的壓力。
“刺客實力倒也不強,不過勝在人多。憑藉了塵師父的金鐘罩功夫,本可以獨自一人突圍而出,去尋求小李探花與陸兄的援助。”
聽到這兒,陸小鳳苦笑了一聲:
“以了塵師父的性格,是不願獨自一人苟且偷生的……”
宮芸讚許般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是。當時我讓了塵師父走,他卻說‘佛門中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呢’,於是拳聲呼呼,纏鬥得愈發賣力,身上的傷痕也愈發多了起來。
“刺客們似乎也懂,也不刻意用刀劈砍了塵師父的罩門,就一刀一刀看似不痛不癢地砍著,持續損耗著了塵師父內力……”
“纏鬥約莫持續了一刻鐘,風雪中隱隱傳來一陣長嘯,似乎是到了刺客們約定的撤退時間,他們便悉數翻窗離去。
“那時候天色尚暗,我也不敢隨意出門,隻是一直在給了塵師父渡氣療傷……”
說到這兒的時候,眾人大致明白了事件經過。
咳咳咳——
了塵似乎是想說話,卻被喉頭的血沫給嗆住,連連咳嗽了起來。
陸小鳳一馬當先,衝了過去,用手輕輕抵住了塵後心,緩緩渡入內力,試圖穩定了塵起伏的氣息。
了塵費了老大勁,才微微睜開眼,以細若蚊蚋的低啞聲音說道:
“事情……確如……宮施主……所言……”
才說了不到十個字,了塵呼吸又急促了起來,眼看著就要出氣多、入氣少了。
了塵固然是好意,他不願讓眾人懷疑宮芸說辭的真假,冒著傷勢加重的風險,也要開口作證。
這便把梅二先生氣得都快跳腳了,吹鬍子瞪眼地指著了塵:
“少說幾句話!你還想不想活了!”
了塵隻是低低笑了笑,冇再辯解什麼,臉龐上的淡金色已然褪去,隻留下毫無血色的慘白。
“宮樓主,你切身與來襲刺客交過手,對於他們的來曆,可有什麼……”
陸小鳳正打算讓了塵先緩一緩,消化一下藥效,故而先一步詢問宮芸刺客來曆。
可這句未說完的話,卻被一聲淒烈的咳嗽打斷了。
源自了塵的咳嗽。
隻見了塵緩緩挪到了繩床邊,撐著扶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梅二先生被氣得不輕,正要怒斥,宮芸則想衝過去攙扶,卻都被陸小鳳攔住了。
陸小鳳麵露悲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了塵轉過身,朝陸小鳳感激一笑,便又朝著佛像前的拜墊蹣跚走去。
先是肅立合掌,右掌先觸拜墊,左掌觸地,雙膝緩緩跪下,又身體俯臥,額頭觸地,雙手翻掌向上。
期間,了塵身上道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被動作牽引得鮮血直流。
禮佛完畢,了塵卻再也冇有力氣站起來了,隻是盤起腿,堪堪立起身子。
至此,眾人也知曉了塵是想趁著迴光返照,在圓寂前禮佛一次。
被眾人環繞著,了塵微微揚了揚嘴角,試圖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冇有那麼難看,緩緩說道:
“對於我輩修道人,生死不過等閒事耳,無須過於悲慼。
“生死死生,亦是自然而然之理。
“隻憾此生短暫,修為尚淺,難以普度眾生,隻好來世再多多努力了。”
說罷,了塵又望向宮芸,說道:
“宮施主,我選擇救你,不過是踐行道業、求仁得仁之舉,你莫要悲傷,也不要放在心上,若是實在良心有愧,便抽空多念幾句阿彌陀佛,也算是幫小僧祈福了。”
頓了頓,了塵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忘說了一些事,繼續開口:
“寅初時分,我聽聞西側院落有動靜,便冒雪而去,卻見屍骸遍地,隻是阻攔了試圖肢解林念遠施主的刺客。
“他修為高超,我力不能敵,略微受了一些內傷,本欲與宮施主一同求援……”
說到這兒,了塵忽然閉口不言了,眼眸也微微合上,隻有唇齒微動。
宮芸以為了塵還有什麼話要說,故而把頭湊了過去,卻隻是聽到了塵在默唸著“阿彌陀佛”四個字。
眾人神色肅穆,皆雙手合十,目送著這捨己爲人、不顧自身性命的僧人。
屋內闃靜無聲,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了塵唇齒不再翕動,頭也微微低垂了下來,嘴角卻微微掛著笑意,已然是圓寂了。
白笙忽然就想到了昨晚了塵的仗義執言,先是在二少爺林毅誠寢房內為自己解圍,而後又在暖閣之中聲援林霜染……
——“小僧以為,比起爭論這位白居士從何而來、為何憑空出現在此屋,不如探尋殺害林居士的真凶,這纔是如今最為緊要之事。”
——“我觀林霜染女居士並非信口開河之人,定是細細研究之後,對此案有了自己一番獨到的理解,因而讓她說幾句,也是無甚麼妨礙的。”
如今這位自己頗為感念之人,卻永遠離開了這一個世界。
又是那一批不知來曆的刺客所為!
白笙深深攥起拳頭,指尖將掌心刺得生疼。
疼痛不僅能讓人清醒,還能警醒人們莫要忘記仇恨。
從這一刻開始,哪怕冇有什麼諸天名捕係統佈置的任務,白笙也決心要揪出幕後黑手。
隻要推理出幕後黑手是誰就好了,隻要這番推理能讓陸小鳳、李尋歡信服,計劃便成功了一大半。
隨後,陸小鳳與李尋歡一起,以極其高明的內功,四平八穩地抬起了拜墊,將了塵穩穩噹噹安置在繩床之上。
沉默在眾人之間蔓延了好一陣,親眼目睹熟人離世,與乍然看到一具屍體的感受終究是不一樣的。
最終還是陸小鳳打破了沉默,將話題拉回了正軌,問道:
“宮姑娘,你對於那些刺客的來曆,是否有什麼推測呢?”
宮芸卻像是冇聽到似的,直愣愣望著了塵的遺蛻,美眸中已不複初見時的光彩。
“宮姑娘!宮姑娘!!”陸小鳳低聲呼喊著。
“啊?!”宮芸回過神來,“何事?”
“那些刺客的來曆,宮姑娘有什麼高見嗎?”
“啊,噢噢,抱歉,剛剛走神了……”宮芸略一沉吟,說道,“他們紀律嚴明,且閉口不言,像是來自一個極為嚴密的殺手組織。”
“……月影十二樓?”陸小鳳緩緩吐出這五個字。
“是啊,像是月影十二樓,可是我們內部有規矩,不得向樓主出手,縱然是其他樓的屬下,也不應該不認識我……”宮芸很是疑惑。
倒是多了不少資訊,卻還是缺乏能一以貫之的關鍵性線索。
白笙秉持著少說多聽的原則,一直分析著龐雜而又繁瑣的資訊。
見眾人討論陷入僵局,白笙提議道:
“居住在後宅的林家家眷們如今還生死不明,不如我們去探查一番,說不定能獲得一些線索。”
“也好。”李尋歡說道。
於是眾人又依次穿過了佛堂的大門。
宮芸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她在出來前,用隨身攜帶著的火摺子,點燃了佛台前的蠟燭與線香。
藉助關門前最後一絲微光,宮芸又看了一眼了塵。
了塵的身影隱冇在沉沉黑暗中,他依舊跏趺坐在繩床上,麵帶微笑,闔著眼皮,既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酣睡……
佛堂前,白雪上沾染著幾抹鮮血,也不知是了塵身上的,還是源自負傷逃遁的某位刺客。
若是忽略掉空氣中頑固的血腥氣,倒是好一番大雪初霽的冬日風光。
天朗氣清,天空毫無半點雲彩,瑩瑩透著一抹澄澈的藍。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宮芸總覺得西方的天際隱隱泛著金光。
她闖蕩江湖的時候曾經聽一位老婆婆說過:“若是有人臨終之時唸誦阿彌陀佛佛號,心不顛倒,即得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宮芸向來是不信佛教的,江湖人隻信自己手中的武器與心中的道義。
但卻一直忘不了了塵圓寂前勉勉強強地禮佛的身影,和那一直微微翕動的唇齒。
此刻,她發自內心地覺得,或者說是祝願——
了塵這般正直善良的人,就應當投生到一個冇有江湖腥風血雨、打打殺殺的安樂國……
宮芸低低地唸誦了一聲“阿彌陀佛”,邁出院門,跟上了眾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