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峽
暮雨把巫峽浸成了一團化不開的墨。林野揹著登山包站在渡輪甲板上,江風捲著冷雨砸在臉上,混著江麵上翻湧的腥氣,嗆得人胸口發悶。船頭劈開渾濁的江水,兩岸的峭壁像是蹲伏在暗處的巨獸,一點點把狹窄的江麵吞進去。他是來接奶奶的骨灰的。半個月前,同村的老陳頭打來了電話,說奶奶跟著縣裡的民俗考察隊進巫峽找懸棺遺蹟,失足摔下了懸崖,連屍首都冇找回來,隻在崖下的灌木叢裡撿到了她隨身帶的布包,還有半塊磨得發亮的巫蠱木牌。林野當時正在實驗室裡做地質勘測報告,接到電話的時候手裡的岩芯樣本“哐當”砸在地上,碎成了兩半。他從小跟著奶奶在巫山腳下的村子裡長大,奶奶是村裡最後一批會唱巫歌的“靈婆”,小時候總摸著他的頭說,巫峽的山是活的,懸棺裡的老祖宗都看著呢,不能對峽裡的東西不敬。他那時候隻當是老人的迷信話,直到接到老陳頭的電話,才突然想起奶奶臨走前給他發的最後一條微信,隻有短短七個字:“彆來找我,彆進峽。”“小夥子,第一次來巫峽?”身後傳來個沙啞的聲音,林野轉過頭,看見個穿藏青色布衫的老人蹲在甲板角落,手裡攥著個銅製的煙桿,煙鍋裡的火星在雨裡忽明忽暗。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左眉骨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一直延伸到下頜角。“我家是巫山縣的,出去上學,這次回來辦事。”林野簡單應了句。老人抬眼掃了掃他揹包側麵露出來的半塊巫蠱木牌,眼皮猛地跳了跳,煙桿往船舷上磕了磕,火星子掉進江裡,瞬間就冇了蹤影:“辦事?是來找半個月前掉下去的那個老太婆的吧?”林野心裡一緊:“你認識我奶奶?”“誰不認識陳阿婆啊,”老人歎了口氣,“峽邊的村子裡,誰冇聽過她唱的安魂歌?我勸你啊,找到東西就趕緊走,彆往懸棺那片去,這段日子峽裡不太平。”“怎麼不太平?”林野追問。老人卻不肯再說了,指了指江對岸的峭壁,雨霧裡隱約能看見高處的崖壁上鑿著幾個黑黢黢的洞,洞口懸著黑乎乎的木架子,風一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洞口晃。“看見那懸棺冇有?”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那裡麵葬的都是古時候的巫祝,棺材釘都是用青銅澆的,幾千年都冇開過。半個月前考察隊非要上去拍什麼紀錄片,硬鑿開了最邊上那口棺,當天晚上就出事了。”林野的心跳快了幾分:“出什麼事了?”“先是帶隊的那個教授,晚上在營地睡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冇了,帳篷裡隻留了一灘水,聞著跟江裡的水腥氣一模一樣。接著就是你奶奶,當天下午說要去崖邊給老祖宗燒香,一去就冇回來,去找的人說,崖底下連個血印子都冇有,就好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一樣。”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冷,“村裡的老人都說,是懸棺裡的巫祝醒了,要拿生人祭江呢。”正說著,渡輪突然猛地晃了一下,江麵上突然颳起了一陣怪風,林野冇站穩,伸手扶住船舷,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就聽見江麵上傳來一陣隱約的歌聲。是女人的聲音,調子婉轉卻詭異,混在雨聲裡,像是從江底飄上來的。老人的臉色瞬間變了,“騰”地一下站起身,從布衫口袋裡摸出一把糯米往江裡一撒,嘴裡唸叨著什麼。林野仔細去聽那歌聲,隻覺得調子熟悉得很,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的時候,總哼這個調子。“是安魂歌。”林野喃喃道。“什麼安魂歌,這是勾魂歌!”老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陳阿婆就是唱這個的,現在她人冇了,這歌還在響,說明她的魂還在峽裡飄著,找替死鬼呢!”林野隻覺得手腕上傳來一陣刺骨的涼,他低下頭,看見老人抓著他的手背上,居然長著幾片青灰色的鱗片,像是魚鱗一樣,在雨裡泛著冷光。他猛地把手抽回來,再抬眼,老人卻已經不見了。甲板上空空蕩蕩的,隻有剛纔老人蹲過的地方,留著一小堆濕乎乎的糯米,還有半根冇抽完的煙桿,煙鍋裡的火星已經滅了,沾著幾縷深褐色的水漬,聞著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小夥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