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
黃四喜癱在河邊。
他頭顱枕在岸邊的汙泥上,身子浸泡在冰涼的河水裡。
金蛇劍插在手邊兩尺外的地方。
剛纔他在韃軍營地橫行殺戮,直至衝上炮台,刺死攝政王多鐸,到此他挑空韃子中樞的計劃圓滿完成。
不過多鐸也發狠引燃炮藥,若非黃四喜先一步開啟破壁之門,瞬息穿越時空,恐怕真要被多鐸拉著陪葬。
好在最終有驚無險。
當黃四喜從河道裡現身出來,他知道自己已經離開《碧血劍》江湖,徹底告彆了明末亂世。
金蛇劍上的破壁之路明確顯示,破壁後會進入《劍雨》江湖,但他具體會降臨什麼地界,暫時不得而知。
他很想從河裡起身,打探周圍環境,卻又力不從心。
此刻他身體正在經曆一種奇妙變化。
他閉著眼,全身一動不動,像是沉睡昏迷,其實他仍有意識。
他可以聽見青蛙的呱呱叫聲,聞見河水汙泥的土腥味,感應自四麵八方的異聲異響。
但他就是不能甦醒,不能睜眼,不能開口。
因為他體內正在一年年疊加著壽命。
這像是他成功進入新江湖的獎勵。
他在《碧血劍》闖蕩時,壽命有六十年,進入《劍雨》江湖後,壽命會進行疊加,兩個江湖各有六十年壽命,疊加後變成了一百二十歲。
也就是說,如果他今後不身負內外重傷,不死於江湖仇殺,那他可以在《劍雨》江湖裡平平安安活滿一百一十五歲。
他在《碧血劍》裡用掉了五年壽命,因此要減掉這五年。
不過壽命並非一口氣在他體內湧出來,而是一年年疊加,好在持續過程不算太長,靜等一會兒就能結束。
但黃四喜仍在心裡暗暗的想,在壽命疊加完成之前,千萬不要遭遇意外變故。
可惜不儘如人願,他越是擔心什麼,越是發生什麼。
“咦?師父你看,岸邊躺著一個人!還插著一把劍!”
這是一個少年叫聲。
黃四喜感覺到一股水波正在身邊推進,應該是有船隻途徑河道。
事實也確實如此。
隻見一艘豪華畫舫停靠在距離黃四喜數丈開外的岸邊。
畫舫甲板站著兩個人,居高臨下俯瞰著黃四喜。
左側是位十餘歲少年,剛纔喊話的就是他。
右側那人五旬開外,留著山羊鬍子,一身華貴的文士打扮。
如果有江湖人見到他,必然會肅然起敬。
他大號李鬼手,精通醫道,尤其擅長麵部的易容醫術。
他可以讓人永久性的改頭換麵,他的畫舫醫船因此成為江湖亡命之徒的避風港。
天下間所有犯下重罪,走投無路,躲避仇殺,或者存在其它緣由的江湖人,都會找李鬼手改換容貌。
不過李鬼手替人易容,有兩個先決條件,第一是必須支付重金,這是他的動手酬勞。
第二是必須透露生平來曆,講清楚易容的前因後果,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將來仇家登船追查,他不用被牽連其中。
倘若不願滿足這兩個條件,就要被李鬼手不客氣攆下畫舫醫船。
李鬼手雖然精於醫術,卻非妙手仁心,他隻替亡命之徒服務,大眾百姓日常是見不到他的。
他脾氣內斂陰沉,不苟言笑,瞧見一人一劍昏躺岸邊,朝少年吩咐:
“童兒,去把那柄劍取過來!”
少年立即跳下船頭,落到岸上。
他小跑到黃四喜旁邊,伸手拔出金蛇劍,感覺質地沉重,劍身外相也十分罕見。
此時正值夜晚。
月亮高掛在天。
金蛇劍上發出璀璨金光,一看就是稀世珍品。
少年握劍讚歎:“真是一柄寶劍!”
他轉身返回甲板,把劍遞給李鬼手:“師父,這像是一柄神兵利器,你認得來曆嗎?”
李鬼手端劍打量,劍身如同金蛇盤曲,哪怕他見慣珍寶,也被此劍驚豔:“從未見過,也不曾聽說!這柄劍應該是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麵,你再去瞧瞧那人,看他身上有冇有特殊信物!”
他是想瞭解黃四喜的身份。
少年再次下船,到了黃四喜身邊後,他蹲下身,利索的翻翻找找。
黃四喜察覺到少年靠近,想要出聲喝止,卻張不開嘴,不過他內力已經可以在體內運轉,他就守緊門戶。
少年力小,推了黃四喜一下,見推不動,便不再理會。
不一會兒,少年從黃四喜腰間摸出掌門鐵劍與羊皮袋子。
“師父,他身上還有一柄匕首,寒光外露,想必也是寶刃!”
“他攜帶有令牌文書一類冇有?”
“他有一件皮袋,裡邊裝了不少東西!嗨,真有一塊令牌,還有一個叫花使的缽盂,幾個木製藥瓶,其它就冇甚麼了!”
“拿過來!”
“師父稍等,弟子把他腰帶取下來,上麵全是兜,應該裝有其它寶貝!”
少年始終冇想救人。
他以前遇到很多類似事件,每次發現像黃四喜這種不知根底的江湖客,都是先搜查隨身物品,交由師父辨認身份,然後再根據身份背景決定救或不救,殺或不殺。
隻是少年舉止毛糙,摘取黃四喜腰帶時冇有留神,被袋中殘留的一枚玉蜂針刺破了手指。
他‘啊!’一聲,猛的縮手。
以為黃四喜醒了過來,在偷偷暗算他。
他趕緊起身後退:“師父,這人拿針紮我!”
說完跑回船頭,再不敢觸碰腰帶。
李鬼手批評道:“為師和你講過多少次,取物要細心謹慎,下手要穩,你做事這麼急躁,將來怎麼掌醫刀?”
“弟子知錯!”
少年奉上匕首與羊皮袋子。
李鬼手先看匕首,又試了幾下:“這是玄鐵鑄造,削鐵如泥的短兵!”
又開啟袋口,先把令牌取出來,見上麵寫著‘降龍’字樣,不禁納悶:“江湖上的門派幫會,絕無以‘降龍’命名者,難道這是此人的名字?卻也從未聽說過。”
他沉思間,少年忽然栽倒,在甲板上翻滾哀嚎。
“癢!癢死了!師父,那針上有毒……”
少年抓臉撓肉,很快顯露血痕,接著皮開肉綻。
李鬼手皺眉,急忙點住少年的‘天池穴’,先製止少年的自殘,然後取出一枚藥丸給少年服下,試圖壓住毒發。
但少年臉上肉包凸起,毒勢仍在持續擴散之中。
李鬼手知道毒性厲害,立即翻找羊皮袋子,根據他以往經驗,下毒者往往都攜帶有解藥。
他把袋中木瓶全部開啟,逐一聞嗅,自顧點評:“這瓶紅粉氣味刺鼻,像是毒物,這瓶油脂是金瘡藥,這瓶黃泥酥軟黏合,用途不明,這瓶是蜂蜜,應該是療傷補品,到底哪瓶纔是解藥?”
不管李鬼手醫術再精湛,他也猜不到玉蜂針上的毒藥是哪一類。
因此他不敢胡亂給少年服用羊皮袋裡的幾瓶東西,萬一服錯,極可能一命嗚呼。
不過這事也不難辦,解鈴還須繫鈴人,李鬼手可以直接找黃四喜拷問解藥。
他知道黃四喜攜帶的兩把劍全是神兵利器,想必武功不弱,就冇有冒然靠近黃四喜。
他掀開腰間刀囊,取出一柄飛刀,這刀也是他日常易容用的醫刀,認準黃四喜胸肋穴位,揚手投擲過去。
這一刀如果命中,不止可以點穴定身,還能讓飛刀紮入黃四喜兩肋之間,遏製黃四喜的內力運轉,等同於釘死琵琶骨。
結果卻讓李鬼手大吃一驚,飛刀撞在黃四喜胸前,竟然自動彈開,‘噗!’的一聲,刀身落水。
“咦?”
李鬼手下意識以為黃四喜練了什麼奇功護體。
但他轉念一想,明白過來:“這人應該是穿了防身寶甲,他有能耐鑄造蛇劍與鐵匕,編織寶甲也不是難事。”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又掀開腰間的鍼灸針囊,抽出一根長針,這針上淬有劇毒,毒性之烈與少年身上血包相差無幾。
他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使用劇毒照樣可以製服黃四喜,他就瞄準黃四喜麵部準備髮針。
但他的行為已經造成黃四喜的嚴重警覺。
他壽元疊加瀕臨結束,意識越發清晰,身體狀態開始恢複。
他手指忽然一動,夾住剛纔那柄落水的飛刀,身子打斜,另一掌運足內力,拍向河麵。
水波瞬間濺起了數丈高,在他和畫舫之間形成一幕水牆。
李鬼手見他突然暴起,冷冷發笑:“在老夫麵前裝蒜,你還嫩的很!”
說完摸向刀囊,雙手各握一柄飛刀。
誰知黃四喜出招迅猛,水牆剛一成型,他就原地旋身,使出‘天外飛仙’,飛刀一擊穿透水牆,穩穩紮入李鬼手的眼眶。
李鬼手後仰癱倒,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未料想對手武功這麼強,飛刀神技這麼高。
等水牆回落,黃四喜仍舊麵露不鬱,剛剛來到這裡,卻經曆一場波折,開頭可不怎麼順利。
他心想:“如果早知道初入《劍雨》江湖,會疊加壽命,我就會做足準備!但破壁之門冇有指引方位,我降臨地點完全隨機,人心又隔肚皮,誰知道我遇見的人都是什麼樣!”
黃四喜身懷神兵利器,倘若讓江湖人撞見,恐怕難免會起染指之心。
這事暫時冇有太好的解決辦法。
反正他剛入《劍雨》江湖,今後落腳的時間還長,等他將來把《劍雨》裡的破壁之物找出來,再思謀穩妥之策也不遲。
想到這裡,他邁步離開河道,登上畫舫甲板。
少年因為中毒太深,已經斃命船頭。
黃四喜取回自己的羊皮袋子,開啟裝有化屍粉的木瓶,灑在李鬼手與少年屍體上。
等兩屍消無蹤跡,現場留下一副刀囊與一副針囊,還有一柄閃著刀文的飛刀。
黃四喜撿起兩囊數了數,各有十餘枚。
他意外的點點頭,心想:“我早前行刺韃子勳貴,已經用光攜帶的戒殺刀與玉蜂針,這老頭的家當正好補充了我的損失,還真是巧!不過這老頭到底是誰?不止擅長使短刀,還懂得禦針?”
他隨即撿起那柄閃文飛刀,此刀剛纔擊斃了李鬼手,顯形了李鬼手的武功。
黃四喜端量一看,發現武功竟然是一部醫術心法。
這時他才知道李鬼手的身份。
“這老頭竟然是整容專家李鬼手?”
當年黃四喜在盛京時,曾經繼承了一位亡命之徒的易容術,易容黃泥他至今還帶在身上。
不過這種易容術僅僅是臨時改換容貌,最忌雨水,在易容期間,一旦臉部被雨水沾染,易容就要露餡。
關鍵是相似度也無法做到絕對逼真。
但李鬼手的易容術卻並不存在這種缺陷。
黃四喜可以使用手術動刀的方式,把自己易容成任何人的模樣。
如果說李鬼手易容術有什麼缺點,那就是每易容一次,耗時時間太長。
飛刀心法記載有李鬼手畢生所學的醫術,其中包括易容術,上麵有明確介紹。
易容手法是先使用雲滇的蠱蟲,從鼻腔內放入,用藥引之,讓蠱蟲以臉骨為食,消骨之後,劃開臉皮子,佐以金砧,順著肌理縫合,之後靜養三個月,大功告成。
前後三個月才能成功。
而且容貌變化後,想要恢複如初,必須重新動刀。
等黃四喜把李鬼手醫術全部繼承後,心裡喜悅並不多:“這種易容法門,其實適合給彆人整容,我自己用反倒不便,真不如使用黃泥麪皮更省事。”
不過李鬼手不止精通易容,還擅長外傷縫合、內傷鍼灸。
黃四喜早前在韃子營地激戰,手臂被鳥銃擊中,又在河裡泡了這麼久,傷口疼痛欲裂。
他就返回船艙,找出李鬼手的醫箱,取出藥品繃帶與用具,開始處理傷口。
一邊回味《劍雨》江湖的劇情。
他知道李鬼手是重要人物,給刺客細雨整過容,而且知道細雨的隱居下落。
《劍雨》裡聞名江湖的羅摩遺體,就是被細雨給搶走了半截。
黃四喜在《碧血劍》江湖時,聞名江湖的金蛇劍是破壁之物。
他有理由相信,《劍雨》的破壁之物極可能與羅摩遺體有關。
所以黃四喜需要找到細雨與羅摩遺體,以印證心裡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