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喜心裡的種種疑惑,必須見了尚秀芳後才能打聽清楚。
他就對烈暇說道:“尚大家名滿中土,我雖然冇有見過她,但我有一位朋友與她是至交,不知烈兄能否幫忙引薦?”
烈暇熱情伸出手臂,邀請黃四喜前往商隊駐地:“兄台這邊請!實不相瞞,我與兄台一樣是在趕路途中,聽見尚大家的琴聲後邀請她同行的!”
他一邊打量黃四喜的容貌,氣度出眾前所未見,心想這等奇異人物在中土絕對不是無名之輩,又問:“不知兄台怎麼稱呼?”
“我姓黃!”黃四喜並不多談自己情況,繼續找烈暇探詢尚秀芳:
“尚大家一介弱女子,怎麼孤身闖入漠北草原來了?”
“原來是黃兄!”烈暇心裡飛快回想他所知曉的中土高手,究竟哪一位姓黃?他邊道:
“尚大家並不是孤身,她身邊跟著候希白候兄,我對候兄武功敬佩的很,有候兄陪伴在側,足以保障她的安全!”
“這就難怪啦!”黃四喜一聽候希白之名,立即聯想到石之軒,這位候兄可是石之軒的獨門徒弟,此番趕赴草原應該是為了石之軒,他笑道:
“我也聽聞過‘多情公子’候希白,此君在中土素有威名,由他保護尚大家,即使遊遍漠北草原也可以高枕無憂!”
“可不是嘛!”烈暇舉止總是在模仿中土的儒生士人,講話時喜愛搖頭晃腦。
隻聽烈暇給黃四喜介紹:“尚大家一向醉心塞外的諸族技藝,早在去年她已經離開中土,這數月間,她一直在西域諸國遊曆!
若非‘龍王’拜紫亭要在‘小長安’舉行立國大典,花費重金把她從西域請去‘小長安’做大典表演,我也不會在半途與尚大家遇上!
唉,今次能與尚大家同行一段時日,一睹她仙容,聆聽她仙音,也算是死亦無憾啦!”
這番告白像是一個花癡之人。
烈暇所講之話,同時也透露了一連串的草原資訊。
他口中的‘龍王’拜紫亭,是靺鞨部落的酋長之一,目前靺鞨共有七部,拜紫亭統領的粟末靺鞨與鐵弗由統領的黑水靺鞨最為強大,他們領地毗鄰遼東高句麗王國,今次的建國位置也位於高句麗邊界。
至於他們都城所在的‘小長安’,其實是指龍泉府。
龍泉府位於牡丹江中遊,城環長白山餘脈,南傍鏡泊湖,為‘龍王’拜紫亭所建。
拜紫亭自少仰慕中土文化,他在建造龍泉府時完全依照了大隋京城的樣式,主乾街同樣取名‘朱雀’。
境內朝統製度、文字以及服裝習俗也全部向中土看齊,其漢化的徹底,造成了龍泉府的‘小長安’稱謂。
其實在始畢可汗與武尊畢玄殞命之前,拜紫亭雖有建國的遠期規劃,卻不敢付諸行動,畢竟他領地位於突厥的東方邊界上,又挨著契丹部落這一個惡鄰。
由於龍泉府建於平原上,境內水清量大,全是溫泉,生產的響水稻,米質軟糯適口,晶白透亮,名聞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視眈眈的肥肉。
靺鞨部落內部又不齊心,拜紫亭的粟末靺鞨與鐵弗由統領的黑水靺鞨為了爭奪正統,經常大打出手。
若拜紫亭敢輕易建國,突厥、契丹、鐵弗由可能集體來打他。
不過自從三個月前漠北草原發生驚天變故,始畢可汗與武尊畢玄被殺,東部突厥王庭覆滅後,拜紫亭看到了建國的契機。
經過一個冬季的混戰,目前東部突厥的地盤被分裂成了三個部分,其中西部以都斤山為界,仍舊掌握在突厥人手上。
中部從都斤山至捕魚兒海的一千多裡廣袤草原,被回紇諸部給攻占了下來。
東部至遼東的領地,被契丹部與靺鞨部聯手瓜分。
如今大草原上的局勢,讓拜紫亭覺得自己地盤的環境已經非常安全,因為契丹正與回紇爭奪中部草原的肥沃牧場,已經看不上他的龍泉府。
高句麗為了讓拜紫亭做其與契丹回紇之間的緩衝,堅決支援拜紫亭建國。
關鍵是刺殺始畢可汗與武尊畢玄,威名傳遍草原的‘真龍可汗’,並冇有派兵染指原本屬於東部突厥的領地,更冇有要求草原諸部不準建國。
‘真龍可汗’又是中土人,拜紫亭建造的‘小長安’可是鐵桿漢迷,他就認定‘真龍可汗’不會乾涉他的建國行動
於是拜紫亭就決定搶先草原諸部一步,豎起了王旗。
烈暇是回紇部落全權任命的使者,這趟是專程出使龍泉府,參加拜紫亭的立國大典。
由於拜紫亭從未與黃四喜有過接觸,他就冇有冒然派發請帖,而是準備了厚禮,派遣了一支使者隊伍,趕赴大利城,以圖拜見黃四喜,闡明立國的情況。
隻是這支隊伍攜帶的禮物太多,為了防止半途遭搶,拜紫亭動用了重兵保護,行程非常緩慢,至今還冇有抵達大利城。
拜紫亭先把立國訊息提前通知了回紇、契丹等草原諸部,這些部落已經派出慶賀隊伍出發,拜紫亭的人馬卻還冇有見到黃四喜呢。
不過立國大典定在四月份,距今還有一個月之久,時間上絕對趕得及。
隻是黃四喜已經離開大利城,即使拜紫亭的人馬千辛萬苦入了城,也見不到黃四喜。
烈暇把‘龍王’拜紫亭與‘小長安’龍泉府的情況講上一遍,也已經領著黃四喜深入商隊中間,來到了尚秀芳的馬車旁邊。
這時琴曲歌舞已經落幕。
隻見尚秀芳的馬車挑開簾子,跳下一位穿著緊身衣,套著色彩鮮豔外袍的靚麗女子。
這女子留著兩條直垂活潑,輕盈好看的長辮子,辮上紮著繡邊菱形的小花巾,配上她花瓣似的嬌豔香唇,容色更顯明豔照人。
她頰上兩個透出粉紅霞彩的小酒渦,在白皙頸上圍著的珍珠項串輝映下,洋溢著灼人美態,令人傾倒。
黃四喜毫不懷疑她是草原上罕見出眾的美女,但她容貌裡清晰顯露的胡族血統,散發出來的妖嬈風情,說明她絕非尚秀芳。
她剛剛跳下馬車,就迎麵碰見黃四喜與烈暇,頓時秋波流轉,露出迷人至極的笑容。
她唇間現出雪白整齊的皓齒,挑逗式的橫了黃四喜一眼,然後使用充滿溫柔甜美的語氣說:“中土俊傑還真是多哩,人家以為候希白已經是當世罕遇,想不到還有比候希白郎君更出類拔萃的人物呀!”
她目光緊盯著黃四喜,行為大膽奔放,根本不用烈暇引薦,她就貼近黃四喜,主動自報家門:“我是伊吾族的女兒,草原上的勇士都稱我叫美豔夫人,喚得人家連本來姓名都忘掉啦,敢問郎君高姓大名?”
她漢語帶有口音,不如烈暇流利。
黃四喜往她身上一瞧,不禁露出詫色,隻見她懷裡揣著一枚錦盒,盒內裝著一顆比夜明珠略大的奇異寶石。
這寶石內部流轉著七色光暈,異彩紛呈,一看就是曠古異寶。
剛纔黃四喜使用風水羅盤所測算的異常氣象,顯然是來自這顆寶石,而非被石之軒盜走的邪帝舍利。
美豔夫人本來對黃四喜的超眾氣度所吸引,但是當她覺察到黃四喜目光在緊盯著她胸脯時,她下意識捂在了心口的錦盒上。
黃四喜見了她的動作,旋即收回目光,輕笑一句:“我是為了石青璿行蹤,前來拜訪尚秀芳大家!”
他此言一出,車簾‘呼!’又被挑開,隻見車內一對青年男女齊齊伸頭出來,望著黃四喜問道:“閣下認識石青璿?”
黃四喜朝兩人點了點頭:“不錯,我與石賢妹有舊,可以到車裡詳談嗎?”
青年男女俱都打扮的珠光寶氣,所坐馬車也是數匹馬駒拉乘的豪華車駕,這顯示兩人都是懂得享受生活的灑脫之人。
在車內談話很是方便。
青年男女就是尚秀芳與候希白,他們也是整個數百人商隊裡的唯二漢人,難得遇上黃四喜這個同鄉,均是一笑,齊齊伸手:“請閣下上車來罷!”
黃四喜躍身入車,又回頭過來,對烈暇道:“多謝烈兄引路!”
烈暇抱拳笑道:“看來黃兄是打算與咱們同行啦,既然以後還會見麵,那在下就不打擾你們敘舊,請黃兄與尚大家、候兄慢談!”
他馬上要組織商隊啟程趕路,又扭頭望了美豔夫人一眼:“夫人下車來是為了什麼事?”
美豔夫人道:“冇有事,車內悶的慌,我出來透口氣,現在已經透完啦!”
她也回身躍上馬車,坐在了黃四喜旁邊。
烈暇見狀,朝四人拱拱手,自顧去統領商隊。
尚秀芳與候希白齊齊向烈暇還禮,目視著烈暇走遠,這才垂下門簾,關上實木製作的車門,也把河畔嘈雜聲響給關在了外邊。
兩人回過目光,均是一副笑吟吟的姿態,好奇觀望起黃四喜。
黃四喜也在打量兩人。
侯希白身型高挺筆直勻稱,相貌英俊,一身儒生打扮,年紀二十七八歲,唇上蓄有文雅的小鬍子,臉上掛著驕傲笑意。
他看上去容易被親近,卻永遠與其他人保持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倜儻不群類極石之軒。
黃四喜心想不愧是師徒兩人,舉止神態宛如一體。
候希白掌間輕擺一柄攤開的紙扇,扇麵繪有二十多名美女的全身肖像,這也是他‘多情公子’的由來。
他愛慕美色,每逢遇上一位資質出眾的美女,都會把美女肖像繪畫在扇子上,這也是他不遠萬裡,護衛尚秀芳的原因。
自從他在中土遇見尚秀芳後,就被尚秀芳的罕見美貌所折服,在得知尚秀芳鐘情塞外諸族技藝,打算前往西域遊曆時,就主動請纓擔任保鏢。
兩人在途經雁門郡長城時與石青璿偶遇。
當時候希白是接到石之軒的傳信,讓他前往長安與石之軒彙合,他就遵照師命入京。
正好尚秀芳接到京城一位大儒邀請,讓她赴京表演,她在赴京路上與候希白認識。
兩人抵京以後,石之軒已經搶走邪帝舍利逃亡塞外,石青璿尾隨追蹤。
這時尚秀芳決定前往塞外求學西域諸國的技藝,候希白等不到石之軒,就追隨尚秀芳北上。
兩人在雁門關見到石青璿,但石青璿為了防止邪帝舍利訊息曝光於世,並冇有透露她在追蹤石之軒。
候希白失去石之軒蹤跡,在與石青璿分道揚鑣後,就陪同尚秀芳去了西域。
一晃數月,直至尚秀芳接到拜紫亭邀請,候希白就護衛尚秀芳,橫穿漠北草原,朝遼東進發,途中遇上了烈暇的商隊,由於雙方目的地一樣,就結伴趕路。
黃四喜聽候希白與尚秀芳講完最近數月的經曆,已經明白兩人並不清楚石青璿與石之軒的下落。
不過幾人在交談途中,原本在高速奔行的商隊,忽然停了下來。
幾人乘坐的馬車也陷入靜止。
美豔夫人挑開車簾,望見烈暇正殷勤招待一對漢人打扮的老年夫婦,烈暇之所以讓商隊停下,顯然是為了這對老年夫婦。
候希白瞧見老年夫婦的容貌後,疑聲道:“他們怎麼到草原來啦?”
尚秀芳奇道:“候大哥認識他們兩個?”
候希白隨即介紹:“他們全是邪極宗弟子,男的叫周老歎,女的叫金環真,數月前這對夫婦為了邪極宗一件祖傳至寶重出江湖,他們此番趕赴漠北草原,應該與那件至寶有關!”
他所講祖傳至寶肯定是邪帝舍利,因為周老歎與金環真就是邪帝向雨田麾下四大徒弟中的兩位。
周老歎與金環真重出江湖進入草原,必定是為了追查邪帝舍利的下落。
候希白卻又疑惑道:“周老歎與金環真全是中土魔門中人,他們怎麼與草原回紇部落的烈暇如此相熟,像是舊友一般?”
美豔夫人忽然接上話:“當年周老歎和金環真夫婦在中土遭遇陰癸派追殺,他們為了活命就逃到了漠北草原,被回紇部落大妃莎芳庇護,大妃莎芳與烈暇有認養的母子名分,他們定然是受了大妃莎芳的邀請,讓他們給烈暇前往龍泉府保駕護航的!”
候希白聽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他心想周老歎和金環真肯定是以追蹤邪帝舍利為首要任務,護衛烈暇應該是順路而為,這是不是說明邪帝舍利藏在龍泉府附近呢?
他知道石之軒搶走了邪帝舍利,至今下落不明,他忽然聯想到數月前石青璿奔赴雁門關的經曆,又想:“石青璿是石師獨女,石青璿急匆匆趕赴漠北,難道是在追蹤石師?如果真是如此,那石師現在是不是待在龍泉府呢?”
他陷入沉思時。
黃四喜在旁詢問美豔夫人:“我剛纔聽烈暇講,他是大明尊教的教眾,莎芳也是大明尊教的人罷?”
美豔夫人抿嘴一笑:“大妃莎芳是大明尊教的至高善母,根據大明尊教的教義,最高神祗是大明尊神,而大明尊神下轄善母、大尊、原子、五明子和五類魔等世俗身份!
烈暇身為善母之子,被任命為五明子之首的妙空明子,地位僅次於善母、大尊與原子,若非烈暇在回紇部落的崇高地位,也不會成為出使龍泉府的代表!”
目前回紇部落全民信仰大明尊教。
回紇部落的老酋長時健娶了大明尊教善母莎芳為續絃,烈暇擁有名義上的酋長王子身份。
當初追隨黃四喜攻打突厥王庭的回紇菩薩,他是老酋長時健的嫡子,也是善母大妃莎芳繼子。
也可以說,目前回紇部落的權力掌握在老酋長時健、嫡子菩薩、大妃莎芳、烈暇這四人手中。
菩薩是回紇第一繼承人,顯而易見會排斥莎芳與烈暇,就不讓莎芳與烈暇前往大利城覲見黃四喜。
因此時至今日,烈暇都不清楚‘真龍可汗’黃四喜的樣貌。
黃四喜聽完回紇、大明尊教、菩薩、烈暇之間的關係,準備打聽美豔夫人懷裡彩色寶石的情況。
誰知不等黃四喜開口,隻聽一陣馬蹄聲由遠至近的傳來。
這股聲響震耳欲聾,可見馬匹數量眾多,像是有大股騎兵逼近。
美豔夫人臉色驟變,對黃四喜、候希白、尚秀芳說道:“應該是契丹兵馬合圍了過來,你們做好準備,接下來可能會有血戰要打!”
黃四喜凝視著她,問道:“據我所知,自從突厥王庭大利城被攻陷以後,回紇部與契丹部已經變成了盟友,他們之間怎麼會爆發內訌?”
美豔夫人怔了一下,再次伸出白皙玉掌,摁向了心口錦盒:“回紇與契丹原本是盟友,但他們很快就會為了一件草原至寶,而反目成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