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
黃四喜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離開客棧,前去查訪獨孤家的西寄園。
以他現在的武學修為,飛簷走壁能夠做到悄無聲息,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察覺,他則可以仗著夜能視物的本領,輕鬆查遍西寄園的角角落落。
昔年魯妙子一手建造了楊公寶庫,他將其中一個寶庫入口開辟在西寄園的水井內,肯定也全程參與了西寄園的設計,如此才能嚴密的封鎖訊息。
黃四喜在飛馬牧場時繼承了魯妙子的園林建築之學,熟知西寄園裡的水源佈局。
縱然西寄園占地極其廣闊,黃四喜仍舊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就把園內的四座水井位置全部精準找了出來。
根據魯妙子提供的藏寶圖,楊公寶庫入口就位於北部水井內。
目前這座水井冇有任何特殊之處,即便黃四喜潛落井下,也發現不了井壁異常,因為寶庫入口完全是密封狀態。
黃四喜必須先返回躍馬橋,開啟佈置於橋欄上的機關陣,隱藏北井井壁上的寶庫入口按扭纔會顯形。
此刻尚冇有到子夜,黃四喜有充足時間去啟動躍馬橋的總開關。
他就打算趁熱打鐵。
誰知他離開西寄園後,卻是聽見一陣嘈雜聲從永安渠上傳了過來。
他縱躍到渠岸的一棵楊樹樹梢上,居高打量水渠情況,赫然發現一艘艘貨船正緩慢航行在渠道上。
起先他以為這是長安城內的商賈在趁夜販運貨物,等他探聽到船內人員的竊竊私語後,隨即就改變了看法。
原來這些船家並不是商人,而是京師內與楊家有關的皇親國戚。
他們害怕李淵攻破長安後展開清算,處死他們的嫡係,抄冇他們的財產,於是他們決定在城外藏匿家資。
白天有大批百姓出城避難,他們攜帶珍寶重金不敢招搖過市,這才選擇在夜間出行。
按說以現在的緊張局勢,夜晚時長安城門肯定要緊閉,絕對不能私自開啟,但皇親國戚有門路,可以搞到從水路出城的特權。
黃四喜見他們船上載滿財寶,隨行的護衛並不多,心想這些權貴真是膽子大,難道他們不怕在城外遭遇匪盜劫掠?
過了一會兒,等貨船行駛到躍馬橋下。
那些負責押船的船家,無一例外都會來到船頭,朝橋上人群抱拳拱手,輕喊一聲:“楊幫主辛苦!”
“曆副幫主費心!”
“有勞京兆聯的兄弟們保駕護航!”
“我家老爺早有交待,等運完了貨,請兄弟們都到府上來,我家老爺親自擺宴道謝!”
黃四喜聽到‘京兆聯’三個字,已經知道橋上人群的身份。
‘京兆聯’是關中第一大幫派,涉足青樓、賭檔、私運各種斂財買賣,在長安城街市上手眼通天,勢力更是遍及京城內外,人麵極廣,關中大小幫派亦要看他們臉色行事。
他們有能力擺平關中地界上的所有匪盜,確保皇親國戚們的貨船安穩出城,不管前往關中各地,均可以暢通無阻。
也怪不得貨船上冇有多少護衛,單憑‘京兆聯’的招牌,就有足夠的安全保障。
當然‘京兆聯’在皇城腳下混飯吃,他們與官宦權貴打交道時,向來謙遜知禮。
今夜‘京兆聯’幫主楊文乾,副幫主曆雄親自出動,給貨船護航。
他們瞭解橋下押船之人的身份,僅僅是權貴府上的管家人物,但他們仍舊放低姿態,客氣迴應:“鄙幫能給諸位老爺效力,實在是三生有幸之事!”
“請轉告諸位老爺,承蒙老爺們看的起,用得上京兆聯的兄弟們,這已經是潑天隆恩,兄弟們不敢與老爺們對飲,隻希望下次還有福氣服侍老爺們!”
“也請諸位老爺放寬心,隻要貨物交到京兆聯手上,絕對毫厘不差送到老爺們的指定地方!”
“倘若途中出現半點閃失,京兆聯全幫上下提頭來見!”
這番場麵話講的肝膽赤誠,也滴水不漏,立時引起貨船管家們的推崇讚歎:“大豪傑!真好漢!”
雙方相互吹捧,導致行船慢如蝸牛。
由於是夜間趕路,就算他們不攀談,貨船速度也快不起來。
黃四喜等到半夜,京兆聯的幫眾仍舊駐守在躍馬橋上,絲毫冇有離去的意思。
黃四喜眺望永安渠岸邊,發現貨物不間斷從各座裡坊內運出來,再搬到船上,沿著水渠緩慢出城。
即使搬到天亮也忙不完。
長安城內的皇親國戚又多不勝數,恐怕每晚都是這種局麵。
按照這樣的效率來估算,李閥兵臨城下之前,夜間的永安渠應該都安靜不下來。
這會嚴重拖延黃四喜開啟楊公寶庫的時間。
他當即做下決定,必須遏製這些皇親國戚繼續出城,確保夜晚時的躍馬橋上人影絕跡。
到底什麼樣的遏製辦法,才最簡單高效呢?
黃四喜的第一念頭是刺殺京兆聯的核心人物,讓這個幫派喪失保駕護航的能力,但這麼做未必可以遏製權貴們攜產出逃。
反而會適得其反,若京兆聯龍頭楊文乾暴斃身亡,極可能讓權貴們產生誤判,認為是有人想阻止他們轉移家產,這會增強他們的出逃決心。
因此黃四喜不能莽撞針對京兆聯下手。
他帶著這個疑問,返回了福聚樓。
歇息半宿。
次日一大早,李靖與紅拂女應約來訪。
夫婦倆知道黃四喜要去拜訪玉鶴庵,那座尼姑庵位於城東較偏的位置,隔了數裡遠。
若黃四喜對玉鶴庵的佛事不滿意,有可能會繼續造訪城內的其它寺廟。
為了避免路途勞累,紅拂女就精心準備了一輛馬車,專門給婠婠與石青璿代步,她親自在前駕車。
李靖騎馬陪著黃四喜。
在趕往玉鶴庵途中,黃四喜詢問李靖:“昨晚我聽到永安渠上有行船之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靖苦笑:“那是皇家宗室的人在搬家,哎,如今賊兵四起,他們不思保民衛國,反而一門心思在考慮如何藏匿一己私產,殊不知一旦朝廷傾覆,到時天下之大,哪裡還有他們楊氏容身之地!”
黃四喜心想道理誰都懂,但隻要牽涉到切身利益,優先確保私利纔是世人常態:“他們半夜跑到城外藏匿財寶,就不擔心被搶劫嗎?”
李靖回道:“他們招募了關中第一幫京兆聯保駕護航,這個幫派的龍頭叫做楊文乾,外號‘橫練神’,以一身上乘橫練氣功名列‘關中四霸’之首,在關中地界素來橫行無忌,可以保護他們家財不失!”
黃四喜又問:“他們就不怕被楊文乾黑吃黑?”
李靖怔了一下,朝黃四喜緩緩搖頭:“可能性極小!楊文乾原本姓香,他其實是巴陵幫護法香貴的兒子,當年跟隨巴陵幫獻貢宮女到了禦前,因為他侍奉陛下得力,被陛下賜姓為楊,從此改名叫楊文乾,他對陛下忠心耿耿,被皇親國戚們視為宗室自己人!”
黃四喜聽宋玉致提到過香貴,年初鐵騎會劫掠難民,曾經把二十餘位少女賣給了巴陵幫,經手人就是護法香貴。
巴陵幫的幕後主人一直都是隋帝楊廣,專門給楊廣物色民間美女。
楊文乾與巴陵幫淵源這麼深,他建立的京兆聯,顯然也是楊廣控製京城的工具。
但黃四喜非常清楚,香貴專做人口販賣的勾當,全家都是奸詐惡毒之徒,香貴另一個兒子香玉山為了哄騙寇仲與徐子陵交出楊公寶藏,無所不用其極。
楊文乾對隋廷也毫無忠心可言,他現在已經被李淵收買。
在大唐原著江湖裡,等李淵大軍抵達長安城下,楊文乾會立即在城內起事,裡應外合,幫助李淵攻克京城。
楊文乾正是依靠背刺楊氏宗室的功勞,被李淵封了一個慶州總管的高官之位。
黃四喜直接對李靖透露:“楊文乾貌似已經暗中投靠了李閥,皇親國戚們請他護送家產,那恐怕他前腳出城,後腳就把家產轉交給了李淵!羊入虎口的事,竟然也有人心急火燎去做?”
“什麼!”
李靖大吃一驚,如果楊文乾與京兆聯已經成為李閥事實上的內應,那麼長安陷落就幾乎是板上釘釘:“黃郎君,這是真有其事嗎?”
黃四喜輕笑:“到底是真是假,可以讓官府出麵調查!”
黃四喜覺得這是一個遏製權貴趁夜出逃的高效辦法。
楊文乾是內應的訊息一旦在官府傳開,京城權貴也會第一時間知曉,無論官府是否可以把這件事調查清楚,城內的皇親國戚都要疑神疑鬼,再不敢信任楊文乾與京兆聯。
在找到楊文乾與京兆聯的替代者之前,這些皇親國戚肯定會停止出逃之風,永安渠與躍馬橋也會陷入暫時寂靜。
這也是黃四喜開啟楊公寶庫的最佳時機。
李靖聽完黃四喜的話,卻是臉色凝重的沉默起來。
他思緒急轉,心裡猜測起黃四喜透露這件事的用意:“黃郎君與楊文乾應該冇有仇怨,因為黃郎君曾經隻身屠滅鐵騎會、朱粲軍與四大寇,若他與楊文乾有仇,大可一劍刺死,楊文乾有九條命也活不成!
既然黃郎君與楊文乾沒有仇,那他向我透露楊文乾投靠李淵的隱秘是為了什麼?
我若聽從黃郎君的建議,把楊文乾內應叛亂的訊息上稟告給朝廷,在這種險峻時刻,朝廷有可能會派遣大軍鎮壓楊文乾與京兆聯,以防內應成真!
但事後傳到李淵耳朵裡,我一手破壞李淵與楊文乾裡應外合的攻城之策,也勢必會成為李閥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將來可要朝不保夕呀!”
表麵上看,這隻是向朝廷傳稟一句話的事。
不過這句話裡卻蘊含有殺身之禍。
李靖並冇有糾結太久。
他對黃四喜說:“食君俸祿,理當為君分憂,我這就前往官衙,揭發楊文乾的陰謀,以保京城不落入反賊之手!黃郎君,今天就讓紅拂陪你去玉鶴庵,等我將楊文乾之事處理完畢,再來給你引路!”
黃四喜伸手遞給他一支響箭:“你揭發誰,就可能遭到誰的報複,倘若你遇上危險躲不過去,就把這根箭打到天上去!我聽到箭響後會來找你!”
李靖心頭壓力頓時鬆了下來。
黃四喜的贈箭舉動是一種態度,不管整件事引發任何後果,黃四喜都會確保李靖安全。
李靖冇有過多滯留,先去馬車前對紅拂女叮囑一聲,然後就打馬趕去了官衙。
紅拂女來不及詢問李靖急匆匆離開的原因,但李靖走前曾言,他是從黃四喜口中聽到一件至關重要之事,需要立即返回官衙稟告。
一聽與黃四喜有關,紅拂女不像往常一樣對李靖擔憂,她隻專注給黃四喜做嚮導。
不一會兒,馬車停在玉鶴庵門前。
紅拂女與玉鶴庵住持常善師是舊友,直接入庵找到常善師,傳達石青璿要拜會梵清惠齋主的來意。
常善師讓紅拂女將黃四喜、石青璿與婠婠請入庵中。
她先問石青璿:“小施主是梵齋主的什麼人?”
石青璿向她豎掌作揖,摸樣甚是謙恭。
黃四喜在旁看的出來,石青璿對佛門法師非常尊重,朝佛之意也很虔誠,這應該與她母親碧秀心的言傳身教有關。
石青璿輕聲道:“弟子是梵齋主的師侄,敢問善師,梵師叔不在庵中借宿嗎?”
“自她入京城後,一直在這裡落腳!”
常善師見石青璿秀眸澄澈,氣質與慈航靜齋弟子如出一轍,絲毫不懷疑石青璿的話。
她和顏悅色:“由於北邊爆發戰亂,許多災民逃入關中,衣食冇有著落,梵齋主就去救助災民啦!”
石青璿聽見這番話,有喜有憂,喜的是梵清惠下落已經打聽出來,憂的是不知何時可以與梵清惠碰麵:“還望善師賜告,梵師叔什麼時候會回城?”
常善師微微搖頭:“這我可不清楚,梵齋主走時冇有留下準信,可能兩三天即歸,也可能五六天仍舊不見蹤影!”
石青璿不禁回眸,詢問黃四喜:“賢兄,梵師叔歸期不定,不如我搬來庵中借宿,等梵師叔回來後,再去客棧通知你?”
黃四喜冇有反對,卻是說:“這裡借宿方便嗎?”
他是在問常善師。
常善師慈眉善目的回道:“當年若冇有梵齋主樂捐相幫,這座尼姑庵可建不起來,她的師侄想借住多久都冇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