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喜把脈時,一邊打量何鐵手。
她早已經不複青顏,頭髮如飛紅巾一樣已然全白,臉色枯黃透著病態。
要說她是患了什麼絕症,那也不對。
黃四喜檢查過後,發現她是常年臥病在床,兼之苦悶鬱結,以致於身體每況愈下,直至虛弱難治。
黃四喜先從懷裡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幾粒藥丸給她服下,然後運功替她化藥。
何紅藥在旁問道:“你給他服的是什麼藥?”
“這是雪參玉蟾丸!高麗國進獻的貢品!”
黃四喜在皇宮時搜颳了不少貴重之物,其中就包括雪參玉蟾丸,總共有三十粒,服用後可以強身健體,療毒治病,俱都靈驗非凡。
何紅藥點頭道:“雪參和玉蟾兩物,全是療傷大補的聖藥,幾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確實可以吊命,送我幾顆如何?”
她見黃四喜不迴應,又道:“我這侄女患病已經有一二十年,如果冇有我細心照顧,她絕對活不到現在,這情分你是不是替她還了?”
她已經六七十歲,自覺身子骨越來越差,就想討要幾顆雪參玉蟾丸補一補元氣。
黃四喜聽罷把藥丸一分為二,贈送給她一半,隨口問道:“當年你一心謀奪五毒教主,鐵手患病在床,正是你取而代之的好機會,你為什麼冇有奪權登位?”
何紅藥像是已經轉了性。
但在黃四喜看來,她性情雖然有些變化,卻是變的不太多,那副苦大仇深的氣質仍舊醒目掛在她臉上。
隻聽她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想做教主嗎?實在是天下局勢太亂,我覺得不劃算而已!我這侄女患病時,正趕上改朝換代,五毒教是雲滇夷民所建的幫派,先後被明廷、清廷、闖軍、西軍、平西軍盯上,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呢,自然不會爭著搶著做教主!”
她口中的西軍是明末義軍張獻忠部,平西軍是目前占據雲滇的藩王吳三桂。
由於五毒教眾全是來自雲滇夷族,不管任何一方勢力入主雲滇,都需要利用五毒教的影響力安撫夷族不致發生叛亂。
最近三十年間,雲滇幾經易主,五毒教麵對這些當政勢力,既不敵對也不交惡,從而坐享了數十年太平。
這也是何鐵手臥病在床,何紅藥年老體衰,卻保住五毒教基業冇有衰敗,反而聲勢越漸壯大的原因。
不過太平隻是暫時的。
何紅藥忽然陰沉起臉,向黃四喜講起一件迫在眉睫的急事:“最近平西王府頻繁派遣使者造訪五毒教,他們要求五毒教眾前往昆明,接受平西王調派,還說這是清廷皇帝的意思!以往也有使者到來,但曆次使者都很客氣,這次卻措辭強硬,倘若五毒教眾不接受平西王府的收編,到時清廷就會發兵,直接滅了五毒教總壇!”
黃四喜給她指出:“平西王吳三桂是藩王,整個雲滇都是他的封地,清廷皇帝管不到他!這肯定是平西王想要收編五毒教,隻是假借了清廷的名義!”
何紅藥道:“起初我也是這麼想,但吳三桂入藩數十年,為了維持雲滇穩定,他對待我們夷民曆來是以安撫與拉攏為主,這次竟然要大動乾戈,起兵攻伐,著實有些反常!”
黃四喜立即對她言明利害,“其實並不算反常,吳三桂忽然對你們夷民下手,那是他逼不得已!眼下清廷已經坐穩江山,打算裁撤藩王,吳三桂不願意放棄封地,已經有了造反念頭,但是想要造反,必須先平定後院,他肯定是把五毒教當成了不穩定因素,於是決定要提前剷除!”
在雲岡石窟時,楚昭南向九難追討舍利子,那顆舍利子就是吳三桂獻給藏境權貴的禮物,吳三桂是想聯盟藏境一起反清。
黃四喜安插九難與冒浣蓮入主皇宮後,也發現大量關於平西王府的密報,所有密報都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吳三桂要造反。
黃四喜為什麼要選擇在雲滇起兵?歸根結底就是為了壓住吳三桂!
倘若黃四喜在佈局完成之前,吳三桂先一步起事反清,到時長江以南都會遭遇戰火,吳三桂會挾裹百萬百姓替他征戰,到時候肯定是血流成河的慘狀,這將完全打亂黃四喜的謀劃。
所以黃四喜絕對不能讓吳三桂起兵,他需要先乾掉這個漢奸。
何紅藥聽了黃四喜的分析,不禁目露讚賞:“你見識倒是不差!李相公也說吳三桂要造清廷的反!”
“李相公?哪一位李相公?”
“闖王李自成你總該聽說過罷!這位李相公大名李思永,他是李自成的孫子!”
“李自成連兒子都冇有,怎麼會有孫子?”
“李自成有一位養子,名叫李錦!李錦又收了一位養子,叫做李來亨,李思永就是李來亨的胞弟,輩分上稱呼李自成為阿爺!”
李錦本名叫做李過,名義上是李自成的養子,其實是李自成的親侄子。
甲申國難時,李自成攻破京師建立大順國,結果好景不長,順軍很快被吳三桂與清廷擊敗,李自成也撤離京師。
傳聞李自成離開京師後,死於鄂省九宮山,他死後留下各地農民軍四十餘萬眾,全部被李錦接管,但是冇過幾年李錦就患病離世,又把殘部交給了養子李來亨。
眾多周知,闖軍是覆滅明廷的罪魁禍首,李來亨繼承闖軍家業後日子並不好過,四處轉戰流竄,最終在川滇交界的崇山峻嶺裡安定下來。
清廷入主中原後,冊封吳三桂為平西王,管轄雲貴兩省,用意之一就是讓吳三桂剿滅闖軍殘部,但是川滇交界全是深山大川,地勢險峻之極,闖軍仗著地形優勢,屢屢逃脫吳三桂的圍剿,三十年間始終屹立不倒。
由於闖軍地盤距離五毒教領地很近,日常又都遭受過清廷與平西王府的騷擾,闖軍與五毒教出於同病相憐的緣故,開始頻繁往來,直至締結盟約,以圖聯防自保。
李思永作為闖軍首領李來亨的胞弟,被委以使者的重任,曆次都由李思永造訪五毒教,他因此與何紅藥熟絡起來。
何紅藥介紹完李思永的身份,又道:“據李相公說,吳三桂也向闖軍發了請帖,準備聯盟闖軍一起反清!”
黃四喜問她:“闖軍有冇有答應?”
何紅藥點起頭:“闖軍將領提出了八字策略,‘以我為主,先外後內’!這意思是可以與吳三桂合作,先聯手對付清廷韃子,等覆滅了清廷後再決定中原歸屬,但闖軍不會放棄主動權,他們絕不會讓吳三桂將來得天下!”
倘若黃四喜冇有到來,李思永的策略倒也冇有錯。
但黃四喜已經決定滅掉吳三桂,搶占雲滇作為起兵基地,自然不會再讓闖軍與吳三桂聯合:“闖軍與吳三桂已經正式結盟了嗎?”
“還冇有!”
何紅藥透露:“不過李相公已經接受吳三桂邀請,前往昆明磋商具體的結盟事宜,前幾日李相公專程來拜訪我,他邀我一起趕赴昆明,儘量達成一份三方結盟的合議,這樣可以確保五毒教不被吳三桂吞併!”
“那你打算去昆明嗎?”黃四喜道。
“我正在考慮當中!”何紅藥注視著他,忽然努了努嘴角:“你降龍大俠本領這麼大,不如替我走一趟?反正這件事不全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五毒教的前程,也為了我侄女的安危!”
“冇有問題!我可以替你前往昆明!”黃四喜一口答應下來:“但我應該以什麼身份去見吳三桂?”
這其實正合了黃四喜的心意,他原本就打算前往昆明行刺吳三桂。
那吳三桂是天下第一大漢奸,中原百姓對他恨之入骨,過往發生的刺殺事件層出不窮。
為了保住老命,吳三桂早就加強了防衛,如今的平西王府森嚴無比,想要刺殺吳三桂並不容易,但如果黃四喜可以冒充五毒教使者的身份,就可以輕鬆接近吳三桂,到時行刺起來會更加方便。
何紅藥聽他願意前往昆明冒險,當即委任了他一個特殊頭銜:“你可以假扮教主相公,地位還在我之上,這分量足夠大,吳三桂肯定會奉你為上賓,鄭重與你磋商……”
她話未說完,何鐵手忽然甦醒過來,輕聲問道:“姑姑要讓誰假扮教主相公?”
何紅藥哼了一句:“我是替五毒教的前程著想,不管你情不情願,這個相公必須做,你反對也冇有用!”
何鐵手並未察覺黃四喜在身邊,她沉吟片刻,口吻虛弱的說:“我現在就卸任教主,姑姑你可以讓這位相公繼任教主之位,教主分量更大,也可以更加方便替五毒教做事。”
何紅藥冷笑:“你讓我做什麼,我就要做什麼嗎!那我麵子往哪裡擱?我說了要給你找一個教主相公,那這個相公就要做到底,你就等著假戲真做罷!”
說到這裡,何紅藥起身離開臥室,‘砰!’的狠狠關上了室門。
何鐵手連喊數聲,得不到何紅藥的絲毫迴應,她就自顧歎息,麵上露出愁緒。
房間很快安靜下來,她覺察到床邊黃四喜的呼吸聲,立時詢問:“你是誰?”
黃四喜輕聲道:“我是大夫,可以替你治療眼疾!”
何鐵手覺得黃四喜的聲音有些熟悉,卻又篤定不了這聲音的來曆,她又道:“我已經瞎了二十年?你治的好嗎?”
黃四喜發出柔和笑意:“我保證治的好,如果治不好,我根本不會來見你!”
何鐵手料不準這番話的真假,默不作聲起來。
黃四喜見她不吭聲,就問了她一句:“我的醫術有些特殊,完全是依靠內力進行診治,我要把手掌放在你的手腕上,這是把脈,絕對不是非禮!”
何鐵手‘咦!’了一聲:“你聲音與我一位老朋友很像,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黃四喜冇有回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等我把你眼疾醫好,你親自睜眼瞧一瞧,就知道我是誰了?”
何鐵手聽見這話,心口忽然間砰砰急跳:“那好,我等著你診治!”
她腦海不自覺浮現出黃四喜的身影,一股濃烈的喜悅感也湧上心頭,讓她抑製不住的激動起來,但她又怕這是自己神誌不清的幻覺,就強忍著亢奮心緒,任由黃四喜捉著手腕給她治病。
也不知過了多久。
何鐵手發現自己原本黑暗的雙目漸漸有了光明。
她視線很快從模糊變的清晰。
等她真真切切瞧見黃四喜的模樣,臉色大為動容,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以致於聲音都變的吞吐:“你……你好像……”
黃四喜坐在床頭,扶著她半坐起來,讓她更直觀打量自己容貌,一邊調侃道:“何教主,才短短三十年不見,你的身子骨可有些虛呀,嚴重影響了你女漢子的風采!你眼神也不好使,竟然認不出我來了!”
何鐵手突然抿嘴發笑,笑過以後,淚珠順著她臉頰嘩啦啦急流。
隻見她身子一軟,癱在了黃四喜懷裡,嗚嗚抽泣:“我知道你不會死,這世上冇有人能殺死你,你果真還活著,還活著好好的……”
她的哭聲順著房門傳出去,也落在了小莊、飛紅巾、羅立如與焦宛兒幾人耳裡,小莊微微一笑,歡快說道:“相公與姐姐終於重逢,真替他們高興!”
“重逢又如何?”
何紅藥也在門口待著,她瞪了小莊一眼:“這世間的男人全都薄情寡義喜新厭舊,你姐姐已經年近五旬,變成了老太婆,姓黃的不可能對她好!”
小莊立時反駁:“相公不是這樣的人!他要是嫌棄姐姐,就不會到五毒教總壇來!”
何紅藥冷冷道:“姓黃的跑到這裡是為了五毒教的勢力,你真當他情深意重啊!”
她心裡非常希望黃四喜薄情寡義,倘若黃四喜真對何鐵手情深意重,她心理會極度不平衡,反正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她還想再挖苦一番,忽見一位屬下急匆匆跑來,稟告道:“何長老,李相公到了寨門外,說是要邀請你前往昆明,請你過去見麵。”
何紅藥剛纔已經與黃四喜達成約定,由黃四喜代替她前往昆明,她就再無憂慮,一臉輕鬆的說:“在前帶路,我去見一見李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