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克塽包藏私心,隻顧自己一家利益,害怕被降龍會搶去風頭。
陳近南卻目光長遠,他覺得黃四喜再度歸來,可以增強天下間的反清力量,將來覆滅清廷更有希望,這是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他上前擠開人群,走到羅立如身邊,請羅立如代為引薦。
等他與黃四喜打過招呼,笑著提議:“今次群雄聚首是為了舉辦殺龜大會,咱們要殺之人是天下第一號大漢奸吳三桂,不過既然黃大俠重出江湖,殺龜大會是不是改一改?”
降龍會群豪都問:“應該怎麼改?”
陳近南道:“自然是改成降龍大會,請黃大俠出麵統領武林豪傑,召集天下英雄聚義,到時不止要殺吳三桂,但凡是投韃的漢奸走狗,統統清算一遍,先替天下百姓出一口惡氣!”
群豪紛紛叫好:“韃子入關後冊封了三個漢奸藩王,除了吳三桂外,還有尚可喜與耿精忠,封地都在天南,正好一塊宰了!”
羅立如見群豪七嘴八舌,吵嚷不停,馬上壓手製止:“相公已經回來,今後應該殺誰,又要如何殺,全聽相公吩咐,咱們隻需要聽命行事便是。”
群豪當即望向黃四喜,抱起拳頭,齊聲說道:“請相公示下!”
他們全是羅立如、孟伯飛、鄭起雲、梁銀龍這些降龍會開幫元老的心腹子弟,當年都是因為降龍大俠才入幫,就算黃四喜現在一聲令下,讓他們前往京師刺殺韃子皇帝,他們也會束手聽命。
不過如何對付韃子,黃四喜早有規劃,他示意群豪:“咱們先去槐樹坪,去見一見各路豪傑……”
他話未說完,隻聽一道蒼老男音從人群外傳了過來:“降龍大俠不必來回奔波,老夫已經派人前往槐樹坪,讓各路豪傑趕來這裡拜見降龍大俠!”
群豪順著聲音望過去,見是一位穿著儒袍的文士,他們自發讓開一條路,讓文士通行:“亭林先生來啦,快把路讓開,請亭林先生與相公見麵!”
亭林先生大名顧炎武,乃是當世大儒,甲申國破以後,顧炎武奔波各地,聯絡賢豪,謀劃複國,即使江湖武人對他也如雷貫耳,甚為尊重仰慕。
這次中原武林舉辦殺龜大會,參會者全是粗魯武人,他們擅長一刀一槍戰場拚殺,卻對天下大事見識淺陋,於是就把顧炎武請到會場,委以軍師重任,替他們出謀劃策,佈局行刺吳三桂的具體行動。
顧炎武年近六旬,曾經親曆降龍大俠在遼東刺殺韃子皇帝的壯舉,他知道降龍大俠在民間威望極隆,無誰可以相比,他就放低姿態,讓槐樹坪豪傑趕來這裡聚會。
他笑吟吟走到黃四喜麵前,打量黃四喜一看,訝然說道:“降龍大俠怎麼一點不顯老?如果老夫冇有記錯,你在崇禎年間已經名震天下,迄今少說也該有四五十歲了罷!”
黃四喜解釋道:“當年我在遼東行刺韃子,被韃子點燃火藥炸成重傷,我就在天山隱居療傷,期間找到了一株優曇花,服用後就開始容貌不衰。”
聽到‘優曇花’三個字,楊雲驄忙道:“傳聞優曇花每隔六十年纔開花一次,可以使人白髮變黑,返老還童,降龍大俠有緣采摘到這種仙花,真是福澤深厚!”
自從楊雲驄拜入天山派始,就不斷聽說‘優曇仙花’的名頭。
那武當名宿卓一航之所以隱居在天山,就是為了采摘優曇花,以送給心上人白髮魔女,幫助白髮魔女重返青顏。
在場群豪都是武人,常年在江湖上闖蕩,也都聽過‘優曇仙花’,此時他們方纔知道黃四喜麵容年輕的原因,不禁哈哈大笑:“也隻有相公這樣媲美謫仙的高手,才能采摘到優曇仙花!”
群豪並不覺得黃四喜是運氣好,反倒認為黃四喜采到仙花是理所應當,天下間除了黃四喜外,其他人也無福消受。
顧炎武聽完群豪議論,撫著鬍鬚發笑:“若說黃相公是謫仙高手,那也實至名歸!”
他又做了一個邀請手勢:“老夫來時途徑過黃公祠,距此並不遠,想請黃相公與諸位統領入祠敘話。”
“亭林先生請!”
黃四喜、陳近南、袁承誌、楊雲驄與羅立如等十餘位首領人物,結伴前往黃公祠。
等到了祠堂,群豪席地而坐。
顧炎武開始詢問黃四喜:“這次黃相公重歸中原,應該是為了推翻清廷罷?”
黃四喜搖頭:“在我看來,清廷隻是癬疥之癢,不足為慮,推翻他們並不困難!眼下中原之患不在內而在外!”
這話一出,群豪紛紛側目,他們已經與韃子抗爭三十年,對韃子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韃子占據中原,而黃四喜卻對韃子這麼輕視,他們不禁心想,黃四喜到底是真有滅韃之法,還是故作自信?
以顧炎武的學識與眼界,他也摸不清黃四喜的想法,虛心問道:“何為不在內而在外?”
黃四喜道:“今時海外局勢正在發生劇變,紅毛夷依仗火器重炮楊帆四海,到處搶掠侵襲!在咱們中原之西,紅毛夷占據了天竺,在中原之北,紅毛夷已經屯兵在了遼東邊界,在中原之南,紅毛夷陸續搶占爪哇、呂宋、暹羅,即使咱們中原之東全是大海,也有紅毛夷的戰船馳騁,他們早晚會染指中原!”
群豪對紅毛夷都不陌生,昔年明廷的紅夷大炮全是從紅毛夷手上引進而來。
不過紅毛夷是西域異族,老巢距離中原十萬八千裡,危險遠不如韃子。
隻聽顧炎武說道:“攘外須得先行安內,不管紅毛夷威脅再大,他們畢竟遠離中原,韃子纔是咱們的切膚之患!黃相公覺得到底應該如何剿滅韃子,覆滅清廷?”
黃四喜不會把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
他目光在祠堂內的群豪臉上環視一遍,說道:“我想邀請亭林先生,陳總舵主,袁大俠,楊大俠一起前往雲滇,行刺漢奸吳三桂,然後以雲滇為基地招兵買馬,不知諸位是否願意前往?”
群豪紛紛抱拳:“黃相公親自邀請,我們在所不辭,保準替黃相公占下雲滇一地!”
但群豪也有疑慮,又問黃四喜:“僅僅占據雲滇,召集的兵馬數量有限!清廷卻占據著中原十八省,如果到時清廷集結十八省兵力合圍雲滇,黃相公應該如何應對?”
黃四喜笑了笑:“清廷不會集結十八省兵力,更加不會合圍雲滇,諸位隻需要安心南下雲滇,到時自見分曉!”
黃四喜已經控製皇宮,掌握了清廷的最高權力,隻要皇宮內不發出調兵聖旨,中原十八省就不會出兵雲滇。
在黃四喜的全盤規劃裡,他會把雲滇當成起兵基地。
等他殺掉吳三桂,掌握了雲滇全境後,到時會做兩手準備。
一是在雲滇召集兵馬,組建一支可以橫掃中原的降龍大軍。
二是挑選心腹人選,前往中原十八省,冒名頂替諸省總督,接管諸省大權。
到時候,皇宮裡邊全是自己人,諸省官府也全是自己人,黃四喜再宣佈起兵,誰還會反對他?
黃四喜統領大軍北伐時,他每途徑一城每途徑一省,全都可以望風而降,即使他兵臨京師,照樣可以兵不血刃入主京城!
他的一切謀劃都是以最小代價恢複中原為前提。
不過他暫時無法對外人明言。
好在群豪也冇有多問。
顧炎武道:“既然黃相公成竹在胸,老夫建議咱們立即南下行刺吳三桂,雲貴兩省全是吳三桂的封地,咱們先去收複雲貴兩境,到時再緩圖中原!”
群豪異口同聲:“好!”
天地會陳近南,華山派袁承誌,天山派楊雲驄都想知道,等占據雲滇後為什麼清廷不會發兵圍攻?他們就欣然接受黃四喜的邀請,先去刺殺吳三桂。
當天晚上,群豪化整為零南下,約定在昆明城外再度相聚。
黃四喜也在降龍會諸位統領陪同下朝雲滇趕去。
不過黃四喜的趕路速度並不快。
先從北直隸出發,途徑晉省、豫省、鄂省、湘省、川蜀與雲貴。
黃四喜每到一地,追隨他的降龍會統領就會消失幾位,這些統領無一例外都改頭換麵,潛伏到了諸省的官府之中。
等黃四喜終於抵達雲滇時,身邊隻剩下小莊、飛紅巾、羅立如與焦宛兒寥寥數人。
黃四喜是從川蜀進入雲滇,他先去了大理靈蛇山。
有關靈蛇山的情況,小莊、羅立如與焦宛兒全都一清二楚,這裡的崇山峻嶺即是五毒教總壇所在地。
黃四喜趕來這裡,肯定是為了見五毒教主何鐵手。
唯獨飛紅巾一無所知。
他們一行人趕到靈蛇山外一座夷族寨門時,飛紅巾問小莊:“這裡地形複雜,全是荒山野嶺,黃兄到這裡來做什麼?”
小莊笑道:“相公是來見一位故友,這位故友在雲滇威望極高,隻要能遊說她追隨相公,雲滇全境就可以輕鬆收複。”
飛紅巾心有好奇,到底是什麼故友?
不一會兒,隻見寨門內走出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
這老嫗目光陰冷,顯得咄咄逼人,使人見之生畏。
不過她與黃四喜照麵以後,立即臉色一變,驚叫道:“你……你竟然還活著?”
黃四喜也覺得奇怪,這老嫗竟然是五毒教長老何紅藥。
當年在長江之畔,黃四喜贈送給何紅藥一幅地圖,那地圖示註著金蛇郎君夏雪宜的埋骨之地。
夏雪宜心思陰沉,臨死前服用了劇毒之物,專門用於暗算何紅藥。
黃四喜以為何紅藥找到夏雪宜的骸骨後會被毒死,想不到何紅藥竟然避開了夏雪宜的算計,又多活了二三十年。
其實這事仍舊與黃四喜有關,當年何紅藥得了黃四喜的地圖後,確實前往過華山尋找夏雪宜的屍骸。
結果走到半途,黃四喜刺殺韃子被火藥炸死的訊息傳回中原,何紅藥聽聞黃四喜已死,心裡很是高興,因為何鐵手鐘情黃四喜,黃四喜一旦亡故,何鐵手必定痛不欲生。
何紅藥自己遇人不淑,受了一輩子苦楚,她就希望何鐵手遭遇與她一樣的命運。
於是何紅藥半途折返,返回了五毒教,想去看何鐵手的笑話。
何鐵手也冇有讓何紅藥失望,確實悲痛欲絕,竟然哭瞎了雙眼。
何紅藥一見何鐵手的悲愴模樣,竟然比自己更慘,何紅藥忽然間心理平衡,並未趁機為難何鐵手。
何鐵手眼睛不便,本來無法再擔任五毒教主,何紅藥卻以長老身份一直替她穩固教主之位。
甲申過後降龍會多次派人來見何鐵手,請她出兵抗清,都被何紅藥所阻。
這二三十年下來,五毒教遠離中原是非,實力非但冇有減損,反而越漸壯大。
而何紅藥也已經到了風燭殘年,已經釋懷了昔年恩怨。
此刻瞧見黃四喜歸來,她微微歎息:“既然你冇有死,為什麼不早些回來?你趕來這裡肯定是為了見鐵手,可惜她已經病入膏肓,已經冇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黃四喜立時說道:“她在哪裡,帶我去見她!”
何紅藥轉身一指:“那你跟著來罷,她就躺在那座閣樓裡。”
黃四喜跟著何紅藥進入寨門,穿過層層建築,最終來到一座兩層閣樓前。
何紅藥見黃四喜身邊跟著小莊、飛紅巾與焦宛兒幾個女流,就顯得不耐煩,斥道:“讓姓黃的一個人進去就夠了,你們不必跟著湊熱鬨,全部在樓外等著!”
小莊等人不禁苦笑,當即止步在樓前。
黃四喜獨自登上閣樓,在何紅藥陪同下進了何鐵手閨房,撲麵就是一股濃烈藥味。
黃四喜朝室內一看,隻見何鐵手正躺在床榻上,閉著雙目,昏睡不醒,她病情確實非常嚴重,以致於白天都在昏迷,不管樓外動靜再大,都驚醒不了她。
“她到底患了什麼病情?”
黃四喜行至榻前問道。
“還能是什麼病,思念你過度!”
何紅藥冇好氣哼了一聲。
黃四喜在床邊坐下,抓起何鐵手的手腕,開始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