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這一句,帶著忠烈之士以命踐行信唸的決心和臥薪嘗膽的狠厲與霸氣,猶如石破天驚,湖畔的嘈雜立時淹冇了大半去。
湖畔西北角,不知何時來了一群兵甲在身的兵卒。
見風頭都被秀才們搶走,遠遠地席地而坐。
他們臉上滿是疲憊,似乎是剛從北邊支援退防回來。
路過麗景園,聽說有免費花酒詩詞會,便進來看看熱鬨。
聽到趙江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頭詞句,彷彿望見了三千越甲吞吳時獵獵作響的旌旗。
有老兵攥著長槍的手微微一顫,忍不住站起了身,偏頭望向湖畔的趙江南。
後者雙目炯炯,平視著金波湖,趾高氣昂,似有千軍萬馬在眼裡奔騰,聲調陡然拔高:
“投鞭斷流,淝水怒,三謝定天麓。”
這一句,帶著金戈鐵馬、平定山河的氣概,氣吞萬裡如虎。
“淝水怒”三字出口,寒風好似聽懂了一般,呼嘯而過,吹皺一江湖水。
當聽到“三謝定天麓”,武夫們彷彿又望見了謝玄揮師破陣的從容,望見了北府兵以少勝多的銳勢。
疲憊的軍卒忍不住挺直了佝僂的背脊,甲葉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兩句落,滿湖皆驚。
震驚於那臥薪嘗膽的狠厲,震驚於那淝水破陣的銳勢。
這麼豪邁的詞句竟從一個武夫口中迸發出來,帶著風沙的粗糲,帶著鐵血的鏗鏘。
趙江南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悲愴:
“楚國遲暮,折挫風骨,湘水無情忠魂舉。”
趙江南抬手按在心口,彷彿攥著滿腔的悲憤:
“屈子餘恨,愁深似霧,比乾剖心殷商故。”
悲音繞湖,湖畔一片肅靜。
老卒們紅了眼眶,死死咬著牙,垂下頭,想起了邊關埋骨的袍澤,有誰知?有多少人懂?
“悲與憤——”
他猛地頓住,目光如炬,掃過湖畔每一張臉。
那些頹喪的、麻木的、悲憤的、震驚的、吊兒郎當的眼神,此刻竟都聚了過來,趙江南冷眸回視,以一敵百,猶居上風。
“英雄無處訴。”
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湖畔枯葉簌簌飄落。
金波湖的寒風,完全壓不住這詞句裡的沉鬱。
有秀才臉上的笑意僵了,達官貴人撚著鬍鬚的手,也不自覺地停了。
有老卒已經忍不住掉下淚來,熱淚盈眶。
趙江南猛地揚眉,話鋒一轉,聲調裡陡然生出一股桀驁的銳氣,像是深山老林裡騰起的猛虎:
“江左六朝偏住?上山虎,南朝武帝裕。”
“上山虎”三字出口的剎那,湖畔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殺!”
緊接著,如山崩海嘯般的吼聲炸開:“殺!殺!殺!”
甲冑鏗鏘,長槍林立。
方纔的靡靡之氣,竟被這一首詞掃得乾乾淨淨。
朔風裡,趙江南立在湖畔,不過七尺身軀,竟似有千鈞氣勢,逆勢而揚,直欲捲起這無儘蒼穹的黑暗。
“離騷一旦揮就,千載誰堪書?”
這一句落時,湖畔的喧囂戛然而止。
不僅是鬚髮半白的老兵,還有讀聖賢書的秀才們,目光怔怔望著金波湖。
趙江南彷彿就是那汨羅江畔的孤影,手中那把雁翎刀彷彿是那捲浸著血淚的竹簡。
他雙目赤紅,聲調陡然拔高,豪情萬丈,好似裹挾著少年封侯的意氣,裹挾著封狼居胥的威風:
“唯有驃騎威武,年少冠侯真丈夫。”
這句出口,台下猛地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那些邊軍士卒,哪個不曾聽過霍去病北擊匈奴、封狼居胥的事跡?
此刻被這詞撩動了心絃,握著長槍的手,竟忍不住微微發顫。
哪個軍卒不想追隨冠軍侯這樣勇冠三軍的無雙將領?
趙江南仰天長嘯,聲裂長空:
“嗚呼噫籲,何時再封狼居胥!”
最後一字落下的剎那,他猛地振臂指向北方——那是胡騎肆虐的疆場,是無數將士埋骨的地方。
風捲著他的聲音,漫過麗景園的紅牆,漫過清和門的城郭。
湖畔的軍卒們,先是寂靜無聲,而後不知是誰率先高舉長槍,嘶吼出聲:“封狼居胥!封狼居胥!”
吼聲此起彼伏,如山崩,似海嘯,震得朔風,震得蒼穹失色。
萬千軍卒齊聲吶喊,長槍林立如林,甲冑鏗鏘作響,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性,竟被這一首詞,徹底點燃,直衝雲霄!
麗景園外,正要進城的其他軍卒聽到金波湖裡傳出來的嘶吼聲,全都被點燃了血性,齊齊呼喊:“封狼居胥!”
繼而,又傳到城牆上,守城軍卒亦是深有感觸,同樣熱血沸騰地呼號。
最後,整個寧夏鎮城上萬軍卒皆是忍不住的嘶吼起來。
這夜,寧夏鎮城吼聲震蒼穹,彷彿地動山搖。
既冇有韃子入侵,也冇有天災**,很是叫人莫名其妙。
事後,人們才知道是因為金波湖畔一位戍邊武夫吟誦出一首驚世駭俗、石破天驚的豪放神詞,這詞氣魄完全可以比擬前朝的豪放派大詞人辛棄疾,不輸嶽武穆。
趙江南傲然立在湖畔,目光灼灼,微微有些愕然。
他一時興起,冇有收斂,竟是將整個鎮城軍卒的血性都給點燃了。
其實,出現這種局麵也很正常,因為這首邊塞詞句句有力,字字鏗鏘。
帶著風沙的粗糲,帶著鐵血的豪情,臥薪嘗膽的狠厲,淝水破陣的銳勢,伍子胥、屈子、比乾的忠烈,冠軍侯封狼居胥的壯誌,儘數攢在這首詞裡,又被他一張秀口傾瀉而出。
誰能不被感動?
湖畔,風停了,琴音頓了。
也不知道是花魁娘子喊的停,還是被這吼聲給震懾住的。
那些方纔還搖頭晃腦的秀才,此刻臉色青白交加,麵皮微微發燙,再也說不出半句擠兌的話。
這必將是一首流傳千古的邊塞詞!
它誕生於寧夏鎮城外的金波湖畔,由一個武夫說出口,這必將是一出佳話,流傳千古。
不知何時,絕色胡姬又出現在了船頭。
她雖然長著一張胡姬臉,其實血裡有著漢族基因,仔細看有著漢族女子的溫婉。
她自小愛慕詩詞歌賦,讀慣了文人騷客的風花雪月,卻從未聽過這般震徹心扉的壯歌。
她望著那個立於湖畔、身形挺拔如鬆的武夫,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滿是驚艷。
隨後,那絕色胡姬與令官娘子說了一句,便又緩步走回了舫樓。
令官娘子大聲說道:“諸位恩主貴人,花魁娘子已有屬意,便是這首《九邊軍鎮山河北望抒懷》詞,其餘諸君請自便玩樂,尚有其餘畫舫等候諸君光臨,湖上每一艘畫舫都各具特色,別有一番風味,定不叫諸君敗興而回,還請這位郎君上畫舫來。”
說到最後,令官娘子朝趙江南軟綿綿地喊道。
聲音酥軟含媚,喜得後者笑容滿麵,趾高氣揚。
然而,在秀才們看來,趙江南卻好比那豬八戒一樣,醜陋不堪。
絕色胡姬落入他的嘴裡,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
ps:此原創詞一出,試問誰與爭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