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裡原。
往西北方走一裡,有一微微隆起的土崗,此刻夜深人靜,烏七八黑。
隻有寒風呼嘯,順著三十來度的山坡,吹刮不到一百丈,便是翻到了頂峰,繼而下走。
這樣的土崗在河套平原毫無特點,卻成為了此次韃子入關對壘的焦點所在。
成百上千的黑山營軍卒就被圍困於此,脫身無望。
在山崗最頂上,盔甲加身的參將秦北琛和叄部千總洪之濱大刀闊斧坐在黃土崗上,閉目養神。
壹部千總崔染躺在旁邊,身子一動不動,隻有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在秦北琛身上轉悠。
旁邊還有兩位冇有任何護甲的清瘦道士,標準的盤腿打坐姿勢,隻是一高一低的背對著,穿著與兵甲在身的黑山營軍卒截然不同。
一個穿著單薄的灰衫,眉目如畫,看似溫文爾雅,渾身卻透著一股如淵似海的大氣。
一個穿著也不是很厚實的藍衫,麵容冷峻,猶如刀削斧鑿一般,輪廓分明,鋒芒畢露。
跟秦北琛一樣眼睛微微閉著,隻是他倆看起來就像是出塵脫俗的世外高人,不像秦北琛飽受世俗枷鎖的困擾。
從那淡定從容的姿態來看,給人一種儘在掌握的踏實感。
尤其是膝蓋上都橫疊著一柄長劍,劍鞘棗紅,彷彿蟄伏的老驥,在踏實之餘又多了幾分無情的殺伐之意。
山崗往下走,四周戰馬匍匐於地,騎卒背靠背席地而坐,在寒夜裡強行休憩。
實在是太累,白天抗住韃子不要命的衝鋒,體力消耗得一乾二淨。
不然,冷風吹拂,凍得人直打哆嗦,無論如何也是入睡不了的。
身旁是橫七豎八的長槍,和弓箭,以及堆疊在一起的箭囊。
箭囊裡已經找不出來一支箭矢,全部射到了山崗下麵。
繼續往下走個十來丈,叄部步卒繞著山崗圍成了一個防禦圈。
他們是最疲憊的,因為擋在最前頭,壓力最大。
現在和衣而躺就能睡著,不管天寒地凍,冷就兩個人抱著,互相挨著睡。
盾牌和長槍攤放在地上,身旁是未歸鞘的腰刀,都放在了容易拿到手的位置。
十來名夜不收沿著防禦圈外圍來回走動警戒,目光始終盯著山崗下。
山崗上,到處躺著屍體,有黑山營的,也有韃子的,但以黑山營居多。
再往下,直到山崗腳下,便是成群結隊的韃子和蒙古馬,圍著山崗鋪滿了密密麻麻的一圈。
後半夜,蒼穹裡的夜光更加暗淡,冇有一絲光亮。
緊張的氣氛凝重到極點,連西北朔風似乎都靜止了。
也許是被濃濃的兵煞給席捲開了,衝到了黑山堡或者鎮遠關去。
崔染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心中極度不安,事到如今,秦北琛還在防備著他。
如果黑山營兵敗,那麼他也難逃一死,韃子不會放過他的,絕對會補刀。
一名大明三境武夫的戰功,足夠直升一級了,再賞賜百銀。
他會死得極其窩囊,是被自己人抓住的,並不是敗在韃子手底下。
他冇有勾結韃子,他不能坐以待斃。
接下來,勢必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重新取得秦參將的信任了。
於是,大喊道:“秦參將,還請替我解開穴道,讓我與韃子殺上一回,我親手給你斬幾個韃子,你總該不懷疑我了。”
秦北琛盤腿坐在山崗頂,左手拇指撥弄著其餘四指,置若罔聞。
黑山營裡非親信同僚,他現在誰也不相信。
他雖然閉著眼,看起來鎮定自若,其實心中一直處在極度不安中。
他不知道局麵為何突然就失控,為此陷入了深深地自責與害怕當中。
是他的大意害了黑山營叄部軍卒,也害了自己。
他低估了走私案將校的狠毒,簡直就是喪心病狂,無所不用其極。
他懷疑是走私將校勾結韃子,大開方便之門,將韃子放入關內來。
隻有這個解釋才能說得通,韃子悄無聲息入關來。
那些走私將校簡直就是惡魔,應當千刀萬剮。
他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之所以一直在拚死抵抗,就是為了掙得那一線生機,等到援兵到來。
韃子之所以冇有連夜強攻,應當是在等天明吧。
隻要天一亮,一場血戰不可避免了。
黑山營中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夠活下來,都是邊軍大好兒郎,就因為走私將校的貪婪都要殞命於此。
見秦北琛不搭理他,崔染急躁地道:“秦參將,標下真冇有參與走私,你鬆開我的穴道,讓我與韃子去廝殺。”
秦北琛冇好氣地道:“你的嫌疑還未曾洗刷乾淨,本將不能放開你。”
崔染怒道:“你要怎麼才肯相信我……”
秦北琛睜開眼眸,惡狠狠地盯著崔染:“除非你與韃子去拚命,你敢嗎?”
崔染不說話了,他纔沒那麼傻,去白白送死。
衝上前去與韃子拚命,韃子纔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你們快看,北邊天空下飄著兩團慘碧碧的幽冥鬼火。”
何不雲忽然驚慌地提醒道,目光遙望著北麵,手指指著鎮遠關方向,微微顫抖著。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兩道綠油油的幽冥鬼火彷彿漂浮在空中,自北往南而來,速度飛快。
卯時了,天就快要亮了,異變竟在這時接踵而至。
相傳,大地深處有冥界鬼府,骷髏頭在地上壘成京觀。
頂尖處有一座內陷如火盆的祭壇,裡麵綠油油、慘碧碧的鬼火,以靈魂為燃料,永遠燃燒著。
但凡人一觸碰到這幽冥鬼火,便會魂魄受傷,無藥可醫,最終瘋瘋癲癲、惶惶恐恐一世。
一閃一暗,冇有憑仗,兩道鬼火併排,詭異地飛移在夜空下。
遠處看,就好像鬼怪的兩個銅爐大眼睛,幽幽而來,恐怖莫名。
“是鬼嗎?”
嚇得黑山營的軍卒不由地心驚肉跳,還以為真的有鬼。
一道清越且渾厚的聲音響起來:“那不是鬼,是陰山派的殭屍棺槨,故弄玄虛罷了。”
見到說話的是盤腿坐在地上、長劍橫放雙膝之上的“太極劍客”陸景淵,大傢夥不禁大鬆了一口氣。
白天,若不是這位武當派的俠義劍客跟他師弟出現,攔住韃子中的五境高手,力挽狂瀾,恐怕黑山營這一千四百餘軍卒早已經涼了多時。
他們是鬆了一口氣,陸景淵和他那師弟卻是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藍衫劍客站起身來,凝眸望著北邊,傳音入密道:
“師兄,來的恐怕是陰山派於【江湖地煞單】上有排名的『黑白無常』?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了。”
“你怕了?”陸景淵傳音問。
“這兩個殭屍鬼不容小覷啊!”藍衫劍客凝重地道。
兩道鬼火飛移的速度奇快,鎮遠關到這裡也有五裡路程,卻是不過盞茶功夫,就已經來到土崗下。
速度之快,讓人目瞪口呆。
與韃子匯合一處後,馬不停蹄便是朝著土崗上橫移而來。
待到近旁,終於是看清了兩道鬼火的廬山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