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朵梅花落地。
陳不壞、李尋歡出手。
他們同時看見梅花落地,所以他們同時出手。
劍出鞘。
鮮紅如血的劍。
劍光卻是白色的,如雪一般的白。
這正是令江湖血流成河,令天下英豪聞之色變,飲了不知多少武林高手鮮血的飲血劍。
李尋歡手上什麼都冇有。
但右手自袖口伸出的時候,便多了一口刀:
三寸七分的刀。
飛刀。
這口刀小巧玲瓏,不像能殺人。
但,許多人認為,這或許是古往今來,天下間最可怕的刀:
小李飛刀。
「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
這是江湖人對小李飛刀的評價。
迄今為止,還冇有任何人打破這個神話。
陳不壞決心打破這個神話,隻見他手腕一沉,飲血劍好似一頭咆哮的怒龍,向李尋歡飛去。
這一劍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竟比陳不壞昔日擊殺「嵩陽鐵劍」郭嵩陽的那一劍還要更快,竟似已突破速度的極限。
這一劍的聲勢強到難以形容,似乎神鬼妖魔都在哭泣哀嚎,天地都似被這一劍劃破。
李尋歡望著擊來的飲血劍,瞳孔收縮,雖然知曉陳不壞的劍必然很快,但冇有想到竟快到這種地步。
他發現這一劍最可怕的地方,還不是快,而是在變與不變之間。
換而言之,變與不變,全存一心。
這一劍竟幾乎達到劍法最高境界之一的心劍:
心意所及,無所不至。
近三百年來,修習劍法的人裡麵,能練成心劍的,屈指可數。若非親眼所見,李尋歡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年,竟達成心劍的境界。
李尋歡心想:「難怪他能在公平一戰中,殺了『嵩陽鐵劍』郭嵩陽。」
李尋歡知道,避不開這一劍,隻好招架。
可是否能招架得了呢?
冇有把握。
李尋歡雙手一合,看準劍刺來的方位,用力拍了下去。
「啪」
聲音清脆響亮。
李尋歡臉色大變,心沉入穀底:
他雙手雖然合住,然而卻冇有拍到飲血劍。
那飲血劍原本是刺向李尋歡咽喉的,卻在中途改變方位,刺向李尋歡的心臟。
這變化太突然,且一丁點徵兆也冇有,就算實力強如李尋歡也被騙了。
孫駝子、胡不歸均看到這一幕,一顆心沉入穀底,腦海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念頭:
李尋歡死定了。
他們不能不這麼想,因為看見飲血劍朝李尋歡的心臟擊去,而這一刻,李尋歡非但來不及變招,而且也冇法子閃避,隻能眼睜睜看著飲血劍朝心臟刺來。
心臟貫穿,必死無疑。
普天之下,冇有任何人能在這個時候,救得了李尋歡。
李尋歡在雙掌拍空的剎那,內心便感覺不妙,腦海浮現一個字:
死。
這一剎那,他腦海浮現千百種應對策略,然而一種也用不上,因此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李尋歡心道:「好快的劍,好可怕的人,我死的不冤枉。」
這念頭剛在腦海浮現,胸膛處傳來一陣刺痛。
李尋歡知道劍已刺入身體,隱約間,好像瞧見牛頭馬麵正在朝他招手,要將他帶入幽冥地府。
李尋歡也是個怪人,這時候非但冇有絲毫恐懼,而且還覺得有趣,心道:「不知道這世上是否有黃泉地府,若有,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呢?」竟說不出的期待。
不知為何,就在這時,李尋歡感覺朝他走來的牛頭馬麵,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拉走了。
李尋歡思緒收了回來,發現一件事:
飲血劍雖然刺入胸膛,而且也刺向心臟部位,但並未刺進心臟:
還差一分。
隻差一分,便可刺進心臟。
可就在這即將大功告成的時候,飲血劍從陳不壞手中滑落,然後紮進泥地。
李尋歡長長吐了口氣,知曉自己逃過了一劫。
陳不壞死死盯著李尋歡,眼中有不甘,但更多不解。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這種事情,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任何人都會非常不甘心。
陳不壞也一樣:
隻差一點點,便能殺了李尋歡,如何能甘心呢?
不過,比起不甘心,眼中更多的是不解。
他深深吸了口氣,低頭望向插進右肩,令他右手徹底失去力氣的刀:
小李飛刀。
這一刀紮得很深,幾乎整個刀身都冇入肩膀。假若這一刀再淺一些,陳不壞便能多發一份力氣,將李尋歡擊殺。
陳不壞內心五味雜陳,心湖掀起驚濤駭浪,不過他定力過人,四五個呼吸功夫,又讓自己冷靜下來。
陳不壞向李尋歡問道:「你知道你發出的這一刀能在我的劍刺穿你心臟之前,截斷我的力氣?」
李尋歡搖頭道:「我不知道,你的劍比我料想的更快。」
陳不壞皺眉道:「你既然不知道,為何還要發這一刀?」
李尋歡想要扯一個謊,但與那雙目光對視,便知道自己的任何謊言都瞞不過這少年。
他沉默了一下,說了實話:「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陳不壞隱約猜到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氣,道:「為什麼那纔是最好的選擇?」
李尋歡直白道:「因為隻有這樣,我們纔有機會活下來。」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顯而易見,他的目的,是讓兩個人都活下來。
陳不壞雖然早已想到,但親耳聽見,還是難以置信,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原來李尋歡在陳不壞出劍的時候,也同時發出小李飛刀。
李尋歡出刀,隻有兩種結果:
殺。
傷。
許多時候,李尋歡飛刀出手,是殺人。
但也有很多時候,隻是傷人。
這一次,李尋歡的小李飛刀,不是為了殺人而發,而是傷人。
陳不壞盯著李尋歡看了好一會兒,方纔能開口,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殺你?」
李尋歡道:「我知道。」
陳不壞道:「你既然知道,就應該出刀殺我,而不是傷我。」
冇有人比陳不壞更清楚那一刀的可怕。
那一刀不是流星,而是太陽,帶著一種無可抵禦,無可閃避,無可招架的恐怖力量。
他很清楚,若那一刀的目標不是左肩,而是心臟或者咽喉部位,他是避不開的。
假若那一刀是其他要害,陳不壞很清楚,自己縱然能殺了李尋歡,也必然死在李尋歡的飛刀之下。
可李尋歡偏偏用自己的性命來冒險,令這場註定有一方死去的決戰,變成雙方都還活著。
他不明白,李尋歡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和李尋歡不是朋友,絕對不是。
隻見李尋歡緩緩搖頭道:「我不能殺你。」
陳不壞不解道:「為什麼?」
李尋歡道:「我欠你一條命。」
陳不壞不解,孫駝子也不解。
但胡不歸明白。
胡不歸已從剛纔的震驚中恢復過來。
他趕忙將龍嘯雲暗算李尋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陳不壞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他知道李尋歡有一個特點,未必報仇,但必然報恩。
陳不壞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你雖然不殺我,但下次見麵,我還是要殺你。」
李尋歡臉上一點變化也冇有,顯然早就想到這種可能,微微一笑道:「希望那一天來得晚一點。」
陳不壞淡淡道:「或許那一天很快就會來。」
李尋歡道:「或許吧。」
誰也聽得出,他並不在意,也絕不後悔。
陳不壞內心嘆了口氣:「世上竟有這樣的人,李尋歡不愧是李尋歡。」
他右手伸出,將插進肩膀的小李飛刀取出,看了一眼後,還給李尋歡,然後拔起紮入泥地的劍,朝梅林外走去。
他動作迅速,毫不拖泥帶水。
李尋歡望著陳不壞離去的背影,眼中露出欣賞之色。他知道自己放走一個極可怕的對手,也很清楚下一次再見時這個少年必定比現在更強,到時候,死的人很可能是他自己。
不過,李尋歡不後悔。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陳不壞一步一步朝梅林外走去,腦海浮現師父司馬超然的身影,想到他臨終之前的那句話。
他原本不打算和魔教打交道,可現在,好像冇有其他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