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九山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道懸於雲層之上的陰影正在散發威壓。遮天鵬鳥的羽翼微微扇動,便掀起狂風,將山巔的碎石卷向天際。鷹部落殘存的族人蜷縮在崖壁之下,他們的祭靈已經隕落,族長自儘,如今隻剩下這些老弱婦孺,在這滅世般的威壓下瑟瑟發抖。
石雲嶺站在山巔最高處。
他的左手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骨頭碎成十七八塊,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太古真犼寶弓的弓身上暈開暗色的痕跡。那柄傳承自老族長的神兵正在微微震顫,彷彿感受到了主人不屈的意誌。
“去。“
第一箭破空。
這一箭凝聚了五重異象的全部力量。大道重水在箭尾拖出漆黑的尾焰,如同一條從九幽深處竄出的冥河。萬丈金佛在虛空中誦經,梵音滾滾,震得雲層都在顫抖。青銅仙鑒高懸天際,照破虛妄,將遮天鵬鳥的真身鎖定。九爪金龍纏繞箭身咆哮,龍威浩蕩,令萬靈臣服。鯤鵬虛影在箭尖凝聚成一點寒芒,那是來自太古的殺意。
雲層翻湧。
遮天鵬鳥甚至冇有移動。
它隻是輕輕扇動羽翼,那道足以洞穿山嶽的箭矢便如風中殘燭般熄滅。氣流絞殺,箭矢在瞬間被撕成齏粉,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五重異象的威能,在這化靈門檻的存在麵前,如同兒戲。
“哈哈哈哈!“
笑聲從九天之上滾落,震得九山都在顫抖。崖壁崩裂,碎石如雨。鷹部落殘存的族人捂住耳朵,七竅滲出鮮血,有人當場昏死過去。
“大氣運者?“
“人皇欽點?“
“不過如此。“
石雲嶺麵無表情。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骨頭碎裂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那是剛纔拉弓時被反震之力震碎的。這種傷勢放在常人身上,早已昏死過去,即便不死,也要躺上一年半載。
但他不是常人。
他是洞天五重的修士,是建木仙族的族長,是石國的大理寺少卿,是大氣運者。
“哢。“
一聲脆響,從體內傳出。
第一塊洞天寶骨在胸腔中發光,赤紅色的符文在骨頭上流轉,如同岩漿在火山中奔湧。那是他最早凝練的一塊寶骨,蘊含著真蛟的威能。此刻,這塊寶骨正在燃燒,將積蓄的力量化作治癒的源泉。
碎裂的指骨開始複位。
斷裂的筋脈重新接續。
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石雲嶺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塊骨頭的移動,每一條筋脈的重生。那種痛楚如同萬蟻噬心,但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黃金戰瞳在眼眶中燃燒,死死鎖定雲層深處那道遮天蔽日的陰影。
這是洞天境的恐怖之處。
九塊寶骨,便是九條性命。隻要寶骨不碎,肉身便可無限重生。斷肢可續,碎骨可愈,即便是心臟被洞穿,也能在瞬息之間恢複如初。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
每一次恢複,都要消耗一塊寶骨的力量。那塊寶骨會在短時間內黯淡,需要數日甚至數月的溫養,才能重新煥發光彩。
三個呼吸後,石雲嶺的左手恢複如初。
麵板光滑,骨骼完整,彷彿從未受過傷。隻有那柄太古真犼寶弓上的血跡,證明剛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再次搭箭。
“雲嶺!“老族長石震嶽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夠了!“
老族長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這位剛剛從瘋魔狀態中清醒的老人,此刻麵色凝重。他的黃金戰瞳已經黯淡,那是燃燒了五十年壽元的代價。但他的腰桿依然挺直,如同一杆永不折斷的標槍。
“每一根箭矢都極為重要!“老族長一把抓住石雲嶺的肩膀,手掌如同鐵鉗,“如此跟它較勁,全無用處!“
他能看出來,石雲嶺已經消耗了三塊洞天寶骨的力量。再這樣下去,即便是洞天五重,也會元氣大傷,甚至跌落境界。
石雲嶺恍若未聞。
他甩開老族長的手,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猶豫。
第二箭射出。
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更狠。弓弦震動的聲音如同龍吟,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雲層。
雲層中的鵬鳥甚至懶得嘲諷,隻是微微側身,箭矢便從它羽翼邊緣掠過,消失在無儘蒼穹之中。那輕描淡寫的姿態,如同大象在驅趕蚊蠅。
第三箭。
第四箭。
第五箭。
石雲嶺的手臂化作殘影,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如同戰鼓轟鳴,如同雷鳴滾滾。每一箭都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每一箭都足以射殺普通的洞天境強者。
但在這遮天鵬鳥麵前,這些箭矢如同玩具。
老族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能感受到石雲嶺體內的洞天寶骨正在一塊接一塊地黯淡,那種消耗速度,讓他心驚肉跳。
“停下!“他再次厲喝,聲音中已經帶上了怒意。
石雲嶺冇有停下。
第六箭。
第七箭。
第八箭。
第九箭。
九根箭矢,全部射空。
遮天鵬鳥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中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如同神祇在俯瞰螻蟻:“認命吧。“
“建木仙族的故事,到此為止了。“
“你石雲嶺的名字,今日之後便會被遺忘。“
“千年之後,冇有人會記得你們。“
“你們的祭靈,你們的族人,你們的一切,都將化作塵埃,消散在這方天地之間。“
石雲嶺站在九山之巔,渾身浴血。
他的衣衫被鮮血浸透,頭髮黏在臉上,左手雖然癒合,但體內的洞天寶骨已經黯淡了三塊。連續九次全力出手,即便是他也到了極限。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
但他笑了。
笑聲起初低沉,如同悶雷在雲層中滾動。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化作震天的狂笑,直衝雲霄。
“哈哈哈哈!“
鮮血從他嘴角溢位,他卻笑得更加放肆,更加張揚。那笑聲中冇有絲毫的絕望,反而充滿了嘲諷,充滿了戰意,充滿了不屈。
“故事結束?“
“你錯了。“
石雲嶺抬起頭,黃金戰瞳中的火焰燃燒到極致,彷彿要將這片天地都焚儘。他的目光穿透雲層,與那遮天鵬鳥的眼眸對視,冇有絲毫退縮。
“建木仙族的故事,纔剛開始。“
“它會延續千年。“
“萬年。“
“十萬年!“
“直到這方天地崩塌,直到星辰隕落,直到時間長河的儘頭!“
“這纔是建木!“
“這纔是我們!“
一聲怒吼,石雲嶺仰天長嘯。那嘯聲如同龍吟,如同虎嘯,如同萬千戰魂在嘶吼。九山在這嘯聲中顫抖,雲層在這嘯聲中翻湧。
“赤蛟!“
來了。
天邊傳來龍吟。
不是真正的龍,而是長矛破空的聲音太過尖銳,如同蛟龍嘶鳴,撕裂長空。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從地平線儘頭升起,起初隻是一個紅點,如同初升的朝陽。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熱。
那是赤蛟長矛。
黑叔以命鑄造的神兵。
它曾隨他大戰鷹長烈,矛身染血,龍紋覺醒。那一戰之後,它便一直沉睡在古墓孤峰深處,汲取地脈之氣,等待下一次出鞘。它在等待,等待主人的召喚,等待下一場血戰。
現在,它來了。
石雲嶺伸手,赤蛟長矛穩穩落入掌心。矛身滾燙,如同剛從熔爐中取出,龍紋在矛身上遊動,發出低沉的咆哮,彷彿在歡呼,在雀躍。
他冇有猶豫,直接將長矛搭在弓上。
以矛為箭。
這個動作,讓雲層中的遮天鵬鳥眼眸微凝。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凝重。它能感受到那柄長矛中蘊含的殺意,那是足以傷到它的力量。
老族長瞳孔驟縮。
他看著石雲嶺的背影,看著那柄赤蛟長矛,看著那張拉滿的弓。他的眼中既有擔憂,也有驕傲。擔憂的是這一箭之後,石雲嶺將再無退路。驕傲的是,這就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就是建木仙族的族長,這就是大氣運者。
“去!“
石雲嶺的五重異象同時爆發。
大道重水化作滔天巨浪,在他身後形成一片漆黑的海洋,海浪翻滾,如同萬千惡鬼在咆哮。萬丈金佛從海底升起,雙手合十,誦唸古老經文,梵音滾滾,震得雲層都在顫抖。青銅仙鑒高懸天際,照破虛妄,將遮天鵬鳥的真身死死鎖定,不給它絲毫閃避的空間。九爪金龍從虛空中探出,龍爪扣住長矛,為其加持龍威,龍吟聲響徹九霄。鯤鵬虛影在最高處盤旋,與雲層中的真鵬遙相呼應,那是同源的力量在共鳴。
這一刻的石雲嶺,強大到令人窒息。
赤蛟長矛射出。
這一箭,比之前的九箭加起來還要恐怖。矛身所過之處,空間都在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彷彿隨時都會破碎。龍吟聲響徹九霄,赤紅色的光芒將整片雲層都染成血色,如同末日降臨。
遮天鵬鳥終於動了。
它不敢硬接。
那雙足以遮蔽山嶽的羽翼瘋狂扇動,龐大的身軀在雲層中急速閃避。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千鈞一髮之際,險險避開了這一矛。
但赤蛟長矛還是從它羽翼邊緣掠過,帶起一蓬金色的血液。
鵬鳥受傷了。
雖然隻是擦傷,一道淺淺的傷痕,但這已經是開戰以來,它第一次流血。金色的血液從傷口滲出,滴落雲端。
遮天鵬鳥懸停在雲層之中,低頭看向自己的羽翼。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傷痕,金色的血液正在滲出,如同一顆顆金色的珍珠。
它沉默了片刻。
心中讚歎。
不愧是人皇欽點的大氣運者。
不愧是集諸般因果於一身的存在。
洞天五重,便能傷到化靈門檻的它。這份戰力,這份天賦,這份氣運,即便是它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類,確實有傲視天下的資本。
若是讓此人成長起來……
但鵬鳥冇有表現出來。
它隻是輕輕抖動羽翼,將那滴金色的血液甩落。血液墜向大地,在半空中化作一團金色的火焰,將一座小山包燒成灰燼。那是鵬鳥精血的威能,一滴血便可焚山煮海。
“不錯。“
鵬鳥開口,聲音依舊高高在上,帶著玩味的笑意,彷彿剛纔的受傷隻是一場意外。
“能傷到本座一絲羽毛,你已經足以自傲。“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的箭,射完了。“
“你的矛,也射完了。“
“接下來,你還有什麼?“
“用牙齒咬嗎?“
石雲嶺哈哈大笑。
笑聲中,他再次舉起手中的太古真犼寶弓。弓弦上,空空如也,赤蛟長矛已經射出,不知落在何方。
但他冇有放下。
他的眼中燃燒著戰意,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
“血色。“
他輕聲喚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九山。
來了。
這一次,是從他身後而來。
一道血色的光芒從九山深處沖天而起,帶著滔天的煞氣,帶著無儘的殺意,帶著血雨古國曆代酋長的怨念與不甘。那光芒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山石崩裂,彷彿連天地都在畏懼。
那是血色大戟。
血雨古國人皇信物,曆代酋長傳承的神兵。
石雲嶺曾在烈火山穀降服此戟,以大氣運者的威壓,鎮壓了戟中萬千亡魂。他曾以此戟斬殺半步五重霸體的糧草守備官,一戟之下,血肉橫飛。
現在,它來了。
石雲嶺伸手,握住戟身。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那是無數亡魂的哀嚎,是千年殺戮的積累,是血雨古國的怨念。但此刻,這些都被他鎮壓,都被他駕馭。
他將血色大戟搭在弓上。
以戟為箭。
彎弓。
拉弦。
五重異象再次爆發,但這一次,他冇有射出。血色大戟在弓弦上顫抖,發出興奮的嗡鳴,如同一頭被囚禁千年的凶獸,終於看到了獵物。滔天的煞氣從戟身上湧出,與石雲嶺的異象交融,形成一片血色的領域。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一個破綻。
雲層中的遮天鵬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眸中,凝重變成了忌憚,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
它死死盯著石雲嶺,盯著那柄血色大戟,盯著那張拉滿的弓。它能感受到,這一戟若是射出,即便是它,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九山之巔,風聲呼嘯。
石雲嶺渾身浴血,卻笑得肆意張揚。他的衣衫破碎,頭髮散亂,但那一雙眼眸,卻比星辰還要明亮。
老族長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中既有擔憂,也有驕傲。他知道,今日無論結果如何,石雲嶺的名字,都將被銘記。
雲層之中,遮天鵬鳥懸停不動,羽翼微微收攏,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它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下方那個人類,已經證明瞭,他有傷到它的能力。
三方對峙。
天地寂靜。
隻有血色大戟在弓弦上發出的嗡鳴,如同戰鼓,如同雷鳴,如同這方天地的心跳。
建木仙族的故事,遠未結束。
這纔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