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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長天的嘯聲還在山穀間迴盪。
淒厲,尖銳,像夜梟在墳頭哀鳴。
他保持著仰天長嘯的姿態,雙臂張開,玄羽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已經看到鵬鳥垂天的翼展投下陰影。
三息。
五息。
十息。
風停了。
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在鷹長天的肩頭,粘在他那張因用力而扭曲的臉上。
他放下手臂,脖子有些僵硬地轉動,望向灰濛濛的天。
“可能在睡覺……”
鷹長天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對,鵬鳥首領昨日飲酒過多,可能睡沉了……”
“再嘯一次……再等等……”
他又深吸一口氣,胸膛剛剛鼓起……
山門外。
大地動了。
不是地震。
是鐵蹄碾碎骨頭的聲音,是戰靴踏碎血泥的聲音,是千軍萬馬拖著殘軀,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聲音。
沉重。
壓抑。
令人窒息。
鷹長天的嘯音效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變調的嗆咳:“咳咳……”
塵煙滾滾。
一杆殘破的大旗破煙而出。
旗麵漆黑,被烈火燒出幾個大洞,卻更添凶煞,上麵那株建木圖騰如從地獄長出的魔樹,根係纏繞著屍骨。
旗下。
大氣運者走在最前。
他披頭散髮,右臂纏著浸透黑血的布條,每走一步,腳下便留下一個血腳印。四塊洞天寶骨在麵板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其中兩塊裂紋密佈,像即將碎裂的瓷器。
他身後,是得勝之師。
也是殘軍。
二千降卒,隻剩一千二百人。
人人帶傷。
有的斷了臂,有的瞎了眼,有的腸子流出來用腰帶捆著,卻個個眼神如狼,殺氣沖天。
他們剛從烈火山穀的黑火裡爬出來。
他們是吞了血,嚼了骨,從閻王嘴裡搶回命的惡鬼!
鷹長天看著這支軍隊,瞳孔收縮成針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你……你們……”
大氣運者停在山門前,抬頭,目光如電,穿透數十丈距離,釘在鷹長天身上。
那目光裡有疲憊,有傷痛,卻更有一股焚天滅地的凶煞。
“鵬鳥不會來了。”
大氣運者冷冷開口,如同宿命的宣判。
他趕來之前,已經聯合白虎部落暫時困住了鵬鳥!
就在百裡外的墜鷹崖。
三頭洞天四重,一頭洞天五重。
此刻,正在白虎殺陣中哀鳴。
“大氣運者,你不要胡說八道!”
鷹長天顯然不信。
“那你就再次嘯叫,看看鵬鳥部落,助不助你。”
大氣運者冷哼。
聞言,鷹長天踉蹌後退,撞在山門石柱上,石柱哢嚓一聲裂出蛛網紋:“不可能!”
“墜鷹崖!”
大氣運者隻言說三字,三字足夠。
崖如豎井,寬不過十丈,鵬鳥翼展百丈,展不開,飛不起,十成實力去其六。
此時洞天四重巔峰的虎老太太,正在用白虎殺陣壓製鵬鳥!
白虎凶煞對飛禽血脈,有先天壓製,還能支援一段時間。
但。
鵬鳥終究恐怖,她正在燃燒精血,苦撐陣法,隨時可能油儘燈枯。
而大氣運者留下一道強大神魂暫時壓製鵬鳥,隻能再鎖它們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後,若不能回去,外婆死,陣破,鵬鳥脫困。
大氣運者盯著鷹長天,四塊寶骨齊齊發出最後的轟鳴:“鷹長天!”
“我給你十個呼吸。”
“交出屍體,跪下受縛。”
“或者,我屠儘此地,親手來取。”
鷹長天麵如死灰。
他看著那支殘軍,看著那柄還在老族長手中的宿命之弓,看著如狼似虎的鷹翔飛,最後看向大氣運者……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男人。
底牌冇了。
精心策劃的背叛,成了笑話。
他以為的救星,正在彆人的虎口裡掙紮。
“哈……哈哈……”
鷹長天忽然笑了,笑得涕淚橫流,狀若瘋癲:“鵬鳥竟然棄我!!”
“我鷹長天,竟成了跳梁小醜!”
他猛地拔出了祭靈重刀!
刀身漆黑,血紋暴亮,一股兇殘的魔鷹煞氣沖天而起,竟是要自爆三塊洞天寶骨,與山門同歸於儘!
“一起死吧!”
“就算鵬鳥不來,我也要拉你們墊背!”
刀光如墨,吞天噬地!
“退後!”
大祭司石雲海駭然暴喝。
“防住!”
鷹部落族人尖叫。
然而。
大氣運者冇退。
他猛地踏前一步,寶骨裂紋加深,鮮血從嘴角溢位,卻硬生生以神魂之力,在虛空中炸開一聲雷霆暴喝:
“器靈有缺,左翼空門,刀心三寸,煞氣淤積!”
神魂如實質,化作金色漣漪,狠狠撞在那祭靈重刀之上!
嗡!
重刀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刀身血紋劇烈顫抖,那積蓄的自爆之力,竟被這一喝,喝得紊亂了三成!
鷹長天持刀的雙臂劇震,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凝滯……左翼空門!
就是現在!
“父親!”
鷹翔飛暴吼,兩塊洞天寶骨燃燒到極致,身形如電,卻不是退,而是進!
他直直撞入那片刀光之中!
第一招!
鷹長天厲嘯,重刀橫斬,刀氣撕裂地麵,斬向鷹翔飛腰際!
鷹翔飛不避,右手如龍探出,竟是以肉掌,硬生生扣住了重刀的刀背!
鮮血狂噴!
鷹翔飛的手掌皮開肉綻,可見白骨,卻死死扣住不放,左拳如錘,轟向鷹長天麵門!
砰!
鷹長天偏頭,拳風擦過,帶起一溜血珠!
第二招!
鷹長天暴怒,三塊寶骨全部亮起,重刀猛地一震,將鷹翔飛震得倒飛,口中血箭狂噴!
鷹翔飛落地,雙腳在地麵犁出兩道深溝,卻瞬間再次暴起,如瘋虎撲食!
第三招!
鷹翔飛並指如劍,不是刺向咽喉,而是刺向鷹長天握刀的右臂……那被大氣運者神魂喝破的,煞氣淤積之處!
“斷!”
鷹翔飛厲喝,寶骨之力爆發,如利刃切豆腐!
哢嚓!
骨裂聲清脆悅耳!
鷹長天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
祭靈重刀,脫手墜落!
鷹翔飛順勢一抄,將重刀握在手中,刀柄滾燙,灼得他掌心滋滋作響,卻死死不鬆!
父子三招。
勝負已分。
鷹長天捂著斷臂,跪倒在血泊中,滿臉是血,眼中是瘋狂的怨毒:“逆子……逆子……”
“你竟敢斷我臂……”
鷹翔飛持刀而立,刀尖滴血,喘著粗氣,看向腳下的父親,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一刀,還你生恩。”
“這一刀,斷你養情。”
“從今往後,鷹部落歸建木,我鷹翔飛,是建木仙族的鷹。”
“不是你的鷹。”
鷹長天癲狂大笑,笑聲淒厲如鬼:“哈哈哈……好……好!”
“你們鷹部落鵬鳥的!”
“等它們遲早歸來,會屠儘你們!”
“會撕碎你們!”
“我在地獄等你們!”
大氣運者上前,一腳踩住鷹長天的頭顱,將他那張狂笑的臉碾進泥裡。
“大祭司,搜山。”
“一個時辰,找到屍體,清點庫存。”
大祭司石雲海領命而去。
片刻後,後山傳來轟鳴。
找到了。
血雨先鋒官的屍體,被冰封在後山密洞,身上還穿著那套被宿命之箭射穿的戰甲。
同時搜出的,還有一封密信。
信上血雨部落的狼頭印記猩紅刺目。
大氣運者展開信箋,眼神冰冷。
信是血雨部落寫給鷹長天的,上麵寫著:待鵬鳥屠儘建木,共取火獸內丹,平分烈火山穀。
原來,血雨部落也在覬覦火獸內丹。
三方博弈,鷹長天不過是最蠢的那枚棋子。
“收好。”
大氣運者將信收納入懷,看向鷹翔飛。
鷹翔飛正握著那柄祭靈重刀,試圖收服。
突然!
重刀劇烈震顫,刀身血紋如活物般暴起,化作一頭漆黑的魔鷹虛影,尖嘯著撲向鷹翔飛的麵門!
刀靈反噬!
不認新主!
鷹翔飛猝不及防,被煞氣衝得連退三步,七竅流血,眼看就要被魔鷹吞噬識海!
“鎮!”
大氣運者冷喝,神魂如天羅地網,轟然罩下!
那魔鷹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被硬生生壓回刀身,血紋黯淡,重刀嗡鳴一聲,終於安靜。
鷹翔飛抹去臉上鮮血,深深看了大氣運者一眼,拱手,一字一頓:“謝大氣運者。”
大氣運者點頭,望向墜鷹崖方向,眼中神魂燃燒如炬。
“全軍聽令。”
“收編鷹部落,願降者編入後軍。”
“其餘精銳,隨我開拔。”
“回墜鷹崖,屠鵬鳥。”
一千二百殘軍,齊聲怒吼,聲震九霄:“屠鵬鳥!屠鵬鳥!”
鷹翔飛高舉重刀,刀鋒指向天際:“殺!”
大軍如潮,湧出山門,向百裡外的墜鷹崖,狂奔而去。
山門前。
鷹長天躺在血泊中,聽著那遠去的喊殺聲,終於停止了笑聲。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
像一條被抽走了脊梁的死狗。
風捲著殘葉,覆蓋在他身上。
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