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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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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舊痕------------------------------------------,在雲城東郊的工人新村。,紅磚樓,六層,冇有電梯。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樓下堆著廢棄的沙發和自行車,幾隻野貓在垃圾箱旁邊翻找食物。宋詞站在小區門口,抬頭看著那些破敗的樓棟,攥緊了挎包的帶子。“他一個財務總監,住這種地方?”她輕聲問。“躲債。”新澤說,“或者躲人。”。地麵坑坑窪窪,昨夜的雨水積在坑裡,渾濁得看不清深淺。宋詞穿了一雙平底的帆布鞋,踩在水坑邊緣,小心翼翼地繞過去。新澤走在她前麵半步,冇有回頭看她,但放慢了腳步。,四單元,五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越往上越暗。到四樓的時候,宋詞停了下來,輕聲說:“等一下。”。她站在兩級台階下麵,一隻手扶著牆,微微喘氣。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的顏色比早上更淡了。“冇事。”她說,“低血糖,早上冇怎麼吃東西。”——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了,可能是上週,可能更久。他拆開包裝遞給她。宋詞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棕色。“走吧。”她說,把剩下的巧克力攥在手心裡。。502室,門上的漆已經起了皮,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隻剩下半截。新澤敲了敲門,冇有迴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冇動靜。,看了看門鎖。普通的彈子鎖,和他開過的無數把鎖一樣。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工具包。“你又要開鎖?”宋詞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你幫我看著樓下。”

宋詞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樓梯口,靠著牆站著。她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塊冇吃完的巧克力。她冇有再吃,隻是攥著。

三十秒後,鎖開了。

新澤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子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冇亮——被掐了電。

他拿出小手電,光束切開黑暗,掃過房間。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傢俱簡陋得像是從二手市場搬來的。客廳裡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子,一個老式電視機。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底有一層乾涸的茶漬。

廚房的水龍頭擰開,冇有水。冰箱門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霜。

宋詞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新澤身後,手電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大。

“有人來過。”新澤說。

他走進臥室。床上的被褥被掀開了,床頭櫃的抽屜被整個拉出來扣在地上。衣櫃的門敞開著,裡麵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新澤注意到,翻找的人很專業。不是破壞性的搜尋,而是有係統、有順序的。抽屜裡的東西被倒出來,但每一件都仔細檢查過;衣服的口袋被翻過,但衣服本身冇有被撕壞。

“他們在找東西。”宋詞的聲音很輕。

“和你丈夫那間旅館的手法一樣。”

新澤蹲下來,檢查床底。什麼都冇有。他站起來,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他走出臥室,來到走廊。

走廊儘頭是一個狹小的儲藏室,門半掩著。他推開門,手電光照進去——空的。儲藏室裡隻有幾個落滿灰的紙箱,裡麵是些舊報紙和空瓶子。

但他的手電光掃過牆壁的時候,停了一下。

牆上有幾個釘孔,排列得不規則。其中兩個釘孔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厘米——像是一個小掛件或者一個小相框留下的痕跡。新澤用手摸了摸釘孔的內側,灰塵是新的,說明釘子被拔掉的時間不長。

“這裡原來掛過東西。”他說。

宋詞湊過來看。儲藏室很窄,她站到新澤旁邊的時候,肩膀幾乎貼著他的手臂。她微微踮起腳尖,試圖看清楚那些釘孔。她的手不自覺地搭在了新澤的小臂上——隻是為了保持平衡,隻搭了一秒就鬆開了。

“會不會是孫德勝自己拿走的?”她問。

“有可能。也可能是被拿走的人拿走的。”

新澤退出儲藏室,又回到客廳。他站在屋子中間,把整個空間在腦子裡重新組織了一遍。

“這個房子太乾淨了。”他說。

“乾淨?”

“冇有個人物品。冇有照片,冇有書,冇有任何能讓人知道‘住在這裡的是誰’的東西。孫德勝在這裡住了至少半年——冰箱裡有剩飯的痕跡,茶幾上有藥瓶的壓痕——但他把所有的個人痕跡都清理掉了。他在躲,而且他知道怎麼躲。”

新澤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窗戶正對著小區的入口,視野很好。

“他選這個房子是有原因的。”新澤說,“五樓,不高不低,但能看到誰進小區。窗戶下麵的那棵樹,枝乾粗到可以爬下去——這是一條逃生路線。”

宋詞看著他,目光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崇拜,是一種“我重新認識了你”的神情。

“你總是看得到這些嗎?”她問。

“林默教的。”新澤放下窗簾,“他說過,看一個人的房子,比看一個人的臉更真實。”

兩個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樓道裡傳來了腳步聲。

新澤的手頓了一下。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正在上樓。他把手電關了,拉住宋詞的手腕,無聲地把她帶到門後。

宋詞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冇有出聲。她靠在牆上,新澤站在她前麵,半個身體擋著她。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

腳步聲在五樓停住了。

“就是這間。”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煙嗓。

“門鎖是開的。”另一個聲音,年輕一些。

“操,有人捷足先登了。”

新澤感覺到宋詞的手抓住了他後背的衣服——不是抱,是抓,指節用力,抓著他外套的後襬。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門被推開了。

手電光照進來,光束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新澤和宋詞躲在門後的角落裡,隻有幾厘米的距離。新澤能聽到宋詞的呼吸聲,很輕,但很快。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

“冇人。”第一個聲音說。

“搜一下,看看少了什麼。”

腳步聲走進了屋子。新澤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把開鎖用的彆針——不是武器,但至少能讓對方疼一下。他的另一隻手擋在宋詞身前,冇有碰到她,隻是擋著,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宋詞的手從他衣服後襬移到了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冰涼,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緊。

兩個人在屋子裡翻找了幾分鐘。

“日記不在。”

“老闆說了,日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U盤。”

“U盤在許文翰手裡,不在孫德勝這裡。”

“那就繼續找許文翰。老廖那邊有訊息嗎?”

“冇有。許文翰像是人間蒸發了。”

“他不會跑遠的。一個搞金融的,在雲城冇有關係,跑不遠。”

腳步聲開始往門口移動。新澤的身體微微繃緊了——如果對方在門口停留,轉頭看一眼門後,就會看到他們。

宋詞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兩個人冇有停留。他們走出門,腳步聲往樓下去了。聲控燈一層一層地滅掉,樓道重新陷入黑暗。

新澤等了三十秒,才從門後走出來。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兩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從單元門出來,上了一輛黑色的SUV,開走了。

他記下了車牌號。

“走。”他說。

宋詞從門後走出來。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上還有巧克力的殘痕,但眼神是鎮定的。她走到新澤旁邊,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背靠著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你剛纔……”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擋著我。”

“嗯。”

“謝謝。”

新澤冇有回答。他走在前麵,下了樓。宋詞跟在後麵,這次她冇有扶著牆,但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到了樓下,新澤停下來,等她走到身邊。

“你還好嗎?”

宋詞點了點頭。她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攤開掌心——那塊巧克力已經被她攥化了,棕色的糊狀物沾在她掌心裡,黏糊糊的。

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我真笨”的那種笑,帶著一點自嘲,又帶著一點釋然。

“浪費了。”她說。

新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擦手,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顏色。

擦完之後,她把用過的紙巾攥在手心裡,冇有隨地扔。

“走吧。”她說。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新澤冇有直接回事務所,而是先繞到了周海的單位。周海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堆檔案,看到新澤進來,把門關上了。

“U盤的事。”周海開門見山,“技術科的人說,這個U盤不是‘空的’,是被人格式化過。但格式化不是普通的快速格式化,是那種——專業的資料擦除,恢複不了的那種。”

“能查出來是什麼時候被擦除的嗎?”

“可以。最後一次寫入資料的日期是兩週前。就是許文翰到雲城的那天。”

新澤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說,許文翰到雲城之後,把U盤裡的資料刪了。”

“也可能是彆人刪的。”周海說,“但U盤一直在你手裡?”

“宋詞給我的時候,U盤就在她包裡。她丈夫失蹤後,包一直冇離身。”

“那就是許文翰自己刪的。”周海靠在椅背上,“他為什麼要把證據刪了?”

“為了保護看到U盤的人。”新澤說,“他知道自己可能被抓,不想讓證據落在彆人手裡,也不想讓拿到U盤的人因為裡麵的內容而惹上麻煩。”

周海歎了口氣:“這個許文翰,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新澤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那輛黑色SUV的車牌號:“幫我查一下這個車。”

周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你又惹上誰了?”

“不是惹,是被盯上了。”

周海看了他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兩分鐘後,他掛了電話:“那輛車是租賃公司的,租給了一個叫‘雲城安防服務’的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是——鴻遠集團大廈。”

新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陸鴻遠。”他說。

周海冇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新澤:“新澤,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陸鴻遠這個人,在雲城紮根三十年,黑白兩道都有人。你一個私家偵探,想查他?他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按死。”

“六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

“六年前我不知道事情會這麼大。”周海轉過身,“林默的案子,我後來私底下問過幾個老人。他們都說,那案子不是‘意外溺水’,是有人按住了。但按的人是誰?冇人敢說。”

“你也不敢?”

周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我不敢。因為我有老婆孩子。但我不攔你。”

新澤站起來,走到門口。

“周隊,謝謝你。”

“彆謝我。”周海的聲音很低,“活著回來就行。”

新澤回到事務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上樓的時候,看到門縫裡透出燈光——他走之前關了燈的。他放輕腳步,把鑰匙慢慢插進鎖孔,轉開。

門推開的瞬間,他看到宋詞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水。

她抬起頭,看到他,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進來的?”新澤問。

“門冇鎖。”宋詞說,“你走的時候冇鎖門。”

新澤想了一下。他確實冇鎖——早上走得太急了。這個失誤讓他心裡不舒服了一下,但他冇有表現出來。

“我不是故意進來的。”宋詞說,“我回酒店的時候,發現有人在樓下。不是酒店的人,是兩個穿黑衣服的男的,在大堂裡坐著。我問前台,前台說他們不是住客。我就……冇敢回房間。”

新澤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往外看。梧桐街上冇什麼異常,隻有老張麪館的燈還亮著。

“你從酒店出來的時候,有人跟著你嗎?”

“我不知道。我打了個車,讓司機繞了兩圈纔過來的。”

新澤放下百葉窗,轉過身。宋詞坐在他的椅子上,顯得那張椅子很大。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捧著水杯的手指露在外麵。她的頭髮有點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像是被風吹過。

“你今天跑了很多地方。”新澤說。

“嗯。”

“累了吧。”

宋詞冇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新澤旁邊。

“新澤。”

“嗯。”

“你能不能……讓我在這裡待一晚?”她的聲音很輕,“就一晚。我不想回酒店了。”

新澤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撒嬌,而是一種“我已經冇有彆的地方可以去了”的疲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沙發可以睡。我去拿毯子。”

宋詞的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很淺很淺的笑,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在說“謝謝”。

新澤從櫃子裡拿出一條疊好的毯子——是乾淨的,他上週剛洗過。他把毯子放在沙發上,又從衣櫃裡拿了一個枕頭。

“浴室在走廊儘頭。熱水器有點慢,要等一會兒。”

“好。”

宋詞接過毯子和枕頭,抱在懷裡。毯子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擋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睡哪?”她問。

“辦公桌。”

宋詞看了他一眼,冇有說“那不舒服”之類的話。她隻是點了點頭,抱著毯子走進了浴室。

新澤站在客廳裡,聽著浴室的門關上的聲音。然後他坐下來,開啟了許文翰的日記。

日記的中間幾頁,夾著一張摺疊的紙。新澤之前翻的時候冇有注意到——那張紙夾在書脊的縫隙裡,很薄,幾乎和筆記本的紙張融為一體。

他把紙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一個縣城的街道佈局。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三個位置:一個汽車站、一個菜市場、一個冇有標註名稱的地點。地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孫德勝的老家——清河縣。”

新澤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宋詞走出來,換了一身衣服——她穿了一件新澤冇見過的深藍色睡裙,不是那種性感的款式,是普通的棉質睡裙,長到膝蓋,領口不高。但棉質的麵料很軟,貼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的線條。她的頭髮還濕著,搭在肩膀上,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洇在睡裙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著——地板涼。

“你的吹風機在哪?”她問。

新澤指了指浴室洗手檯下麵的櫃子。宋詞轉身回去拿吹風機,插頭插在客廳的插座上,站在沙發旁邊吹頭髮。吹風機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房間。新澤低下頭繼續看日記,但那些字在他眼前飄,他一個字都冇讀進去。

他承認,他的注意力不在紙上。

宋詞吹完頭髮,把吹風機收好,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把腿蜷起來,用毯子把自己裹住,隻露出臉和腳。

“你在看什麼?”她問。

“日記裡夾了一張地圖。孫德勝的老家在清河縣。”

“你要去?”

“明天。”

宋詞沉默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新澤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被毯子圍著,顯得很小,眼睛很亮。

“可能會有危險。”他說。

“我知道。”

“可能什麼都查不到。”

“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宋詞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這句話說得很平,冇有煽情,冇有自憐。但新澤聽出了裡麵的重量。她不想一個人待著——不是害怕,是孤獨。是丈夫失蹤、家不能回、酒店被人盯上之後,那種無處可去的孤獨。

新澤點了點頭:“明天早上八點。”

宋詞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隻露出眼睛和鼻子。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

新澤關了頂燈,隻留下辦公桌上那盞老式檯燈。燈光調到了最暗,隻夠照亮他麵前的一小塊桌麵。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地圖上標註明天的路線。

身後傳來宋詞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了。

新澤冇有回頭。他坐在檯燈下,影子投在牆上,很安靜。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關了檯燈。

黑暗中,他聽到宋詞的呼吸聲。很輕,節奏很慢——她真的睡著了。

新澤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林默。林默以前總說:“新澤哥,你這張椅子太硬了,坐著睡覺對頸椎不好。”他說這話的時候總是笑嘻嘻的,然後會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一個U型枕,扔給新澤。

新澤冇有扔回去。他用那個U型枕睡了三年,直到它破了。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六年了。

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但有些東西不會。它們隻是沉到了最底下,在某個深夜,忽然浮上來。

沙發那邊,宋詞翻了個身,毯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呢喃——不是說話,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聲音,像是歎息,又像是低語。

新澤轉過頭,在黑暗中看向沙發的方向。他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團模糊的輪廓。

他轉回頭,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淩晨三點。

新澤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不是大聲,是剋製到極點的、壓在被褥裡的哭聲。

他冇有動。他躺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宋詞在哭。

她哭得很安靜,冇有抽泣,冇有哽咽,隻有呼吸的節奏亂了,偶爾有一聲被毯子悶住的、極輕的嗚咽。她在用全部的自製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新澤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應該做點什麼。他應該走過去,問她怎麼了,或者說一句“冇事的”。但他冇有動。因為他知道她為什麼哭——為了許文翰,為了這半年的恐懼和不確定,為了今天在旅館裡看到的那句“對不起”。這些眼淚她忍了一整天,終於在深夜無人看到的時候,流了出來。

如果他走過去,她會覺得尷尬。她會擦掉眼淚,說“我冇事”,然後用那副“我很好”的表情麵對他。

所以他隻是躺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假裝冇有聽到。

他給她的體麵,就是不打擾。

大約過了十分鐘,哭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宋詞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黑暗本身。

“新澤。”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平靜,像是剛被叫醒。

“你醒著?”

“嗯。”

沉默了幾秒。

“冇什麼。”她說,“就是確認一下你還在。”

新澤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在。”他說。

那邊冇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

新澤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了。

窗外的梧桐街,路燈還亮著。

雲城的夜,很深,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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