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四十二分，濃霧依舊鎖城。
302室的空氣靜得發沉，林深指尖捏著那本泛黃的舊筆記本，紙頁脆得像一折就碎，娟秀的字跡在手電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每一行都像一根細針，紮進五年前被塵封的真相裏。
這是陳雪的筆記。
五年前警方勘查現場時，翻遍了整間屋子都沒有找到任何日記、手賬，唯獨遺漏了這張木桌最底層的暗格——被灰塵徹底封住，不刻意摸索根本發現不了。
林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往後翻。紙張受潮嚴重，不少頁麵黏連在一起，撕開時帶著細微的碎裂聲，黴味混著殘留的淡淡茉莉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前麵的內容大多是日常記錄。
作為小學語文老師，陳雪的字跡溫柔幹淨，寫的都是備課心得、學生趣事、雨天散步的心情，直到翻到倒數第十頁，筆鋒突然變得潦草、顫抖，像是換了一個人。
【10月17日，陰。鏡子不對勁了。】
【夜裏起風，我聽見衛生間有滴水聲，進去看，什麽都沒有，可鏡子裏……有影子。】
【不是我。】
【它背對著我，長頭發，白裙子，安安靜靜站在我身後，可我回頭，什麽都沒有。】
【我不敢照鏡子了。】
林深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和他剛纔在衛生間裏看到的景象，幾乎一模一樣。
他繼續往後翻，紙頁上的字跡越來越亂，劃痕越來越深，有好幾處墨水直接洇開，像是執筆的人手指在不停發抖。恐懼從字裏行間溢位來，穿透五年的時光，死死纏上林深的手腕。
【10月20日，霧。它跟著我出來了。】
【我把鏡子矇住，用黑布裹了三層，藏進衣櫃最深處，可夜裏睜開眼，它就站在床頭。】
【還是背對著我。】
【我不敢開燈，不敢回頭，我一照鏡子，它就轉頭。】
【它的臉……我不敢看。】
【我問舊貨攤老闆鏡子的來曆，他說，這麵鏡子收自梧桐巷7號樓302的上一任住戶，那個女人，也是半夜死在鏡子前的。】
上一任住戶？
林深心頭猛地一震。
五年前他查案時，特意調過房屋檔案，302室在陳雪之前，確實住過一個獨居女人，三年失蹤，最後定性為失聯，案子至今未破。原來，那個女人也死在了這麵鏡子前。
這不是第一起。
他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紙頁明顯發硬，顏色暗沉，湊近了能聞到一絲極淡的、早已幹涸的血腥味。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寫下來的：
【別擦鏡子，別盯著看，它在找替死鬼。】
替死鬼。
三個字像冰塊砸在地上。
林深猛地合上筆記本，心髒狂跳不止。他終於明白那封郵件的意思——救我不是求救，是警告；別開燈，別回頭不是提醒，是保命規則。
發郵件的人，不是第一個闖入302的人。
他，或者她，很可能和陳雪一樣，觸碰了鏡子，被“它”盯上了。
就在這時，樓道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
踏。
腳步聲。
不是風吹，不是雜物掉落，是有人踩在樓梯台階上的聲音，很輕，很慢，一步一步，正朝著三樓走來。
林深瞬間屏住呼吸，關掉手電，整個人貼在302室門後，握緊折疊刀，耳朵緊貼門板。
濃霧從樓梯破窗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冷。
腳步聲停在了三樓樓梯口。
靜。
死一般的靜。
林深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著胸腔。他能想象到，門外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東西”，正站在走廊裏，麵對著302緊閉的門，一動不動。
他悄悄從口袋摸出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微弱的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沒有訊號，時間顯示淩晨三點四十六分。
突然，門外響起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更像是一種被堵住喉嚨、發出來的渾濁氣音。
緊接著——
咚。
咚。
咚。
敲門聲。
和林深剛才敲門的節奏、力度、間隔，完全一致。
像是在模仿他。
林深渾身汗毛直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沒有說話，沒有應聲，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敲門聲停了。
門外再次陷入死寂。
林深緩緩挪動腳步，湊到貓眼位置——貓眼早就被堵死，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他隻能靠聽覺判斷對方的位置。
一秒。
兩秒。
三秒。
“哢噠……”
門把手動了。
對方在擰他的門把手。
緩慢、固執、一下又一下，像是沒有力氣，卻又不肯放棄。302室的門被林深進來時反手帶上，沒有反鎖，隻要再用力一點，門就會被推開。
林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著門縫。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影子，在門縫下晃動。
不是人的影子。
那影子很長，拖在地上，像是垂落的頭發，又像是濕漉漉的裙擺。
就在門把手即將徹底擰開的瞬間——
四樓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哐當——！”
刺耳的聲響劃破舊樓的死寂。
門外的動作猛地一頓，門把手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那緩慢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方向變了——朝著四樓，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上去。
踏。
踏。
踏。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四層與五層之間的樓梯轉角。
林深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濁氣，後背已經完全濕透，冷風一吹，冷得刺骨。他靠在門板上，緩了足足半分鍾，才重新找回對身體的掌控。
剛才那聲玻璃碎響，絕不是意外。
有人在四樓，故意製造動靜，引走了門外的“東西”。
是發郵件的人？
還是7號樓裏的另一個倖存者？
他沒有立刻追上去。
現在衝出去，等於自投羅網。
林深重新開啟手電，光線掃過客廳，最後落在衛生間的方向。那麵黃銅鏡子還在那裏，安靜地立在洗手檯上，蒙著灰塵，像一具沉默的棺槨。
他剛纔在鏡子裏看到的殘影，筆記裏記載的鬼影，門外模仿他的敲門聲，四樓的求救訊號……所有線索擰成一根繩，把他死死捆在302室，再也退不出去。
他走到客廳窗邊，撩開一角破舊的窗簾往外看。
濃霧濃到化不開，樓下的梧桐巷像一張黑洞洞的嘴，連路燈都熄滅了，整個世界隻剩下舊樓、黑暗、霧，以及無處不在的窺視感。
手機依舊沒有訊號。
報警、求助、離開……全都做不到。
他被困在了這棟霧中凶樓裏。
林深重新翻開陳雪的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前麵的日常記錄裏，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被他忽略了：
【9月3日，晴。房東說樓裏電路老化，夜裏十二點後整棟樓斷電，除了302，衛生間的燈永遠不會亮。】
電路老化？
永遠不會亮？
林深心頭一動，走到衛生間門口，抬頭看向燈開關。
白色的開關麵板泛黃開裂，他伸出戴手套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再按一下。
依舊漆黑一片。
果然不會亮。
可五年前陳雪的案卷裏，法醫判斷死亡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那時候還沒斷電，警方記錄裏也寫著——衛生間燈處於關閉狀態。
陳雪死的時候，也沒有開燈。
她遵守了規則。
可她還是死了。
林深緩緩蹲下身，手電光照向衛生間地麵那道新鮮水漬。水漬從鏡下延伸到浴缸，他之前隻粗略看了一眼，此刻湊近了才發現，水漬不是一條線，而是一串極其細微的腳印。
很小，像是女人的腳，沒有穿鞋，濕漉漉的，一步一步，從鏡子前走到浴缸邊，然後消失。
腳印是濕的，卻沒有滴水痕跡。
像是從鏡子裏走出來，又走回了浴缸裏。
他走到浴缸前，強忍著心底的寒意，探頭往下看。
浴缸裏的汙水發黑發臭，漂浮著一層油汙與灰塵，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用手電光一點點掃過水麵，突然，光柱定格在浴缸底部。
那裏，沉著一樣東西。
金屬質地，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林深從工具包裏拿出折疊長鑷子，小心翼翼伸進汙水裏，夾住那東西，慢慢提了上來。
是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樣式老舊，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數字：4。
四樓？
他心髒猛地一跳。
剛才引走鬼影的玻璃碎響，就在四樓。
這把鑰匙，是開四樓某扇門的？
就在鑰匙離開汙水的瞬間，浴缸裏的死水突然“咕嚕”一聲，冒了一個泡。
緊接著，整個衛生間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林深沒有猶豫，把黃銅鑰匙揣進懷裏，筆記本也小心收好。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四樓。
他關掉手電，摸黑走出302室，輕輕帶上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樓道裏漆黑一片，濃霧像流水一樣在樓梯間流動，牆壁上紅色塗鴉的眼睛，在黑暗裏像活了一樣，死死盯著他。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安靜地向上走。
三樓到四樓，隻有十二級台階。
每走一步，心底的寒意就重一分。
他能聞到，四樓飄下來一股和302衛生間一模一樣的腥甜氣，比剛才更濃，更近。
就在他踏上四樓平台的那一刻，手電微光一閃，他看到了——
四樓走廊的盡頭，402室的門敞開著。
門內，亮著一點極其微弱、幽藍的光。
而那光的正中央，立著一麵模糊的影子。
長發。
白裙。
背對著他。
林深的腳步，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終於明白。
302的鏡子，不是唯一的。
這棟樓裏，每一層都藏著一麵鏡。
每一層，都有一個“它”。
而他手裏的那把黃銅鑰匙，正是開啟下一個地獄的門。
濃霧更濃了。
舊樓無聲，鏡影未散。
身後的樓梯，不知何時，已經沒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