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恒親赴明州石山縣境內一事,從頭到尾非但未曾刻意隱瞞行蹤,蕭恒反而在有意暴露自己的行蹤。
眾人一路鮮衣怒馬,裹挾著京都的繁華氣息,一路碾過官道上的殘雪,旗幟鮮明地朝著明州方向行去。
故而蕭恒的身影剛出現在明州地界時,整個明州的官員便如同驚弓之鳥,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收到了訊息。
驛站快馬往來飛馳,訊息層層傳遞,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尤其是豐易郡的官員,在得知蕭恒竟然沒有依照慣例前往明州城。
而是直接繞過州城,郡城,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豐易郡治下的石山縣時。
那一瞬間,郡守府內的溫度彷彿驟然降到了冰點。
頓時,所有官員心中皆是咯噔一聲,彷彿有人在他們心頭重重敲了一記銅鑼,餘音震顫,久久不散。
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如同寒冬裏滲入骨髓的冷風,順著眾人的脊梁骨往上爬,讓人不寒而栗。
沒人會天真地認為蕭恒這位身份尊貴的齊王殿下,會在年關將近的寒冬臘月,冒雪奔波數百裏,隻是為了來這偏僻之地賞雪遊玩。
因為按大梁吏律,像蕭恒這等親王身份,是絕不能在封地之外隨意走動的。
無論去往何處,都需提前數月時間,親筆撰寫奏疏,詳細陳明緣由,呈遞至禦前。
待梁帝禦覽之後,若蒙恩準,再由禮部會同鴻臚寺,依據親王的儀仗規製,細致規劃沿途行程、駐蹕地點、接待規格。
這份詳盡的行程單還需再次呈報禦前,得到最終準許之後,方能生效。
得到準許的旨意下達後,禮部會立即以三百裏加急文書,提前通知沿途所有地方官員,讓地方官員提前清掃街道、準備迎駕、征調民夫、儲備物資。
整個過程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龐大機器,容不得半點疏漏。
所以往往一套流程完整走下來,少說也是三個月以上的漫長時光。
若是皇帝禦駕親巡,那禮節更是繁瑣到令人發指,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準備時間。
沿途州縣甚至要提前修繕道路、翻新行宮,其耗費之巨,足以讓戶部尚書眉頭緊鎖,徹夜難眠。
而此次蕭恒身為齊王,還是當今聖上較為寵愛的一名皇子,就這麽毫無預兆地突然現身於自己治下的境內。
事先沒有任何地方官員收到任何來自京都的文書——甚至連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
這種情況,按照以往大梁百年的慣例來看,便隻剩下唯一的一種可能。
那便是自己管轄的境內,出了驚天動地的大案了,並且還是在自己這個一地主官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案子已經在朝廷中樞掛上了名號。
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大臣,有意不事先通知地方,直接來個措手不及,直插現場查案取證。
以防地方官員提前遮掩、銷毀證據、串通口供等。
這樣的事情對於地方官員而言,不亞於頭頂上的青天突然塌了下來,瞬間砸得人暈頭轉向,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畢竟誰也說不準,究竟是哪樁陳年舊事被朝廷盯上了,更猜不透這把火最終會不會燒到自己身上,把自己這幾十年的仕途燒成一片白地。
於是當確切訊息傳來,蕭恒並未驅車進入明州城,而是徑直朝著豐易郡的鐵山縣方向而去時。
豐易郡的郡守、郡尉、郡監這三位執掌一郡軍政大權的巨頭。
幾乎是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便迅速在郡守府碰了個頭。
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屋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隻是匆匆交換了幾句意見,便立刻下令備馬,帶著最精幹的一隊隨從,用最快的速度趕赴鐵山縣。
馬蹄踏碎積雪,濺起一路泥濘,在官道上揚起一道急促的煙塵。
至於鐵山縣的縣令,更是在得知齊王殿下已經進入自己管轄的縣域時,瞬間整個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連跳動都覺得費力。
齊王這麽一大尊真神,不好好呆在繁華似錦的京都王府裏烤著炭火、喝著溫酒,怎麽偏偏跑到自己這窮鄉僻壤、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來?
這裏要啥沒啥,山路崎嶇,百姓窮苦,有什麽值得他親自跑一趟的?
不過由不得他多想,當即便火急火燎地招呼縣丞、主簿等一眾屬官,連轎子都來不及整理妥當,便踉蹌著朝城門處跑去,準備在此恭迎齊王大駕。
結果這邊還未等氣喘籲籲的鐵山縣縣令抵達城門,便又接到最新訊息:齊王的身形根本沒有停留,已經直接往鐵石山方向去了。
鐵山縣縣令衛文耀得知之後,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在地上。
但卻片刻也不敢猶豫,又立即吩咐轎夫調轉方向,馬不停蹄地朝鐵石山的方向拚命追趕。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必須在齊王殿下進山之前攔住,哪怕隻是遠遠地磕個頭也好。
前來迎駕了,沒事,齊王不一定記得自己,但若是自己不來,齊王一定會記得自己。
天空落雪不止,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
從縣城通往鐵石山的道路,原本就因為日積月累的重車碾壓,被壓得坑坑窪窪,滿目瘡痍。
那些運礦石的牛車馬車,車輪沉重,日複一日地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又被太陽曬幹,形成一道道堅硬的溝壑。
眼下正值寒冬臘月,大雪紛紛落下,覆蓋了那些溝壑,卻又被後續趕路的牲口和車輛一踩一軋。
積雪混著泥土,道路頓時變得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深處。
人走在上麵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要滑倒。
尤其是好不容易抵達鐵石山腳下之後,通往蕭恒所在的第一處私礦的那條路,更是破爛到了極致。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路,隻是礦工和牲口踩出來的一條蜿蜒小徑,陡峭崎嶇,碎石遍佈,大雪覆蓋之下,每一步都充滿凶險。
鐵山縣縣令衛文耀,乃是明州大族衛家的子弟,自幼錦衣玉食,養尊處優。
今年剛滿三十,身材卻早已發福,腆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從小到大都屬於出門十步都有轎子抬著走的“老爺”。
他那雙白嫩的手,恐怕連毛筆都未曾自己磨過幾回墨。
長這麽三十來年,今夜對衛文耀而言,恐怕就已經是他此生中吃過的最大的苦頭了。
一路坐著轎子,被那崎嶇不平的山路顛得七葷八素,五髒六腑都彷彿錯了位。
傍晚在府中勉強塞進去的那幾口晚飯,連同喝下去的茶水,都給吐了一個幹幹淨淨。
吐完之後隻剩幹嘔,滿嘴都是苦澀的膽汁味。
最後好不容易熬到了鐵石山腳下,抬頭一看,黑壓壓的夜空之下,鐵石山那陡峭得如同刀削斧劈的輪廓,隱隱約約地矗立在風雪之中。
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正冷冷地俯視著他們這些渺小如螻蟻的來客。
衛文耀差點沒一口氣上不來,兩眼一翻,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齊王身份這般尊貴,為何在這奇崛的山路中,腳程還會那麽快。
自己根本追不上啊。
但暈歸暈,山還是要爬的。
衛文耀咬著牙,顫顫巍巍地踏上了那條通往山上的小徑,再次開始了哼哧哼哧的爬山之旅。
他本來還想繼續坐轎子,讓轎夫抬著他上山。
但奈何此地山勢陡峭,道路狹窄,最寬處也不過一尺有餘不足兩尺,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
轎夫們瞅著這路,腿肚子都打顫,死活不敢抬,衛文耀自己瞅一眼那黑漆漆的山溝,也沒膽子坐。
但齊王那尊真神就在這山頂上某個地方等著,或者正在檢視什麽,衛文耀又不去不行。
準確說是不敢不去。
若是齊王殿下在山裏待了一夜,自己這個縣令卻在山腳下睡大覺,傳出去那還得了?
就算今夜爬死在這山上,他也得爬上去。
隻能咬牙拖著自己那肥胖的身軀,手腳並用地開始了這輩子最艱難的爬山之旅。
雪花打在臉上,冷得生疼,汗水卻濕透了裏衣,冷風一吹,刺骨的寒。
蕭恒帶著人,腳程快,走了近兩個時辰便抵達了礦場。
而同樣的路程,擱在衛文耀身上,直接爬了近四個多時辰。
等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找到蕭恒所在的位置時。
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撈起來的一般,頭發散亂,官袍皺成一團,臉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汗水,狼狽到了極點。
眼前更是滿是金星亂冒,雙腿如同灌了鉛,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有種隨時要斷氣死過去的感覺。
“臣,鐵山縣縣令吳文耀參見齊王殿下,”在見到蕭恒的那一刻,衛文耀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終於是讓自己找到了啊。
不用再爬這該死的山了。
“你是此地縣令?”
蕭恒看著眼前胖成球,頭發淩亂粘在臉上,呼吸急促的男子,皺眉問道。
“臣,正是此地縣令,”衛文耀氣喘籲籲,不斷吞嚥發幹的喉嚨。
蕭恒看了一眼吳文耀身後的一行人,約莫二十來個,除了個別,其餘人也都狼狽不堪。
無語打趣道:“怎麽你們這是來的路上見到了山匪,被劫了道,一個個竟這般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