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恒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手中韁繩輕輕一抖,策馬上前。
前後皆有護衛緊隨,人人神情警覺,目光不時掃向四周黑暗處,默默守護著蕭恒周全。
沅學義也趕緊轉身走在了最前方,右手持刀並未入鞘,刀刃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幽寒光。
他腳步沉穩,時刻保持著隨時出手的姿勢,這樣能在發生意外的時候,瞬間展開防禦。
此處私礦的選址,雖距離一側的官礦不足五裏地,但選址卻極為刁鑽,顯然是經過精心勘察的結果。
需得通過一處極為陡峭的地段才能抵達此處,並且那段地方隻有一條極窄的山路蜿蜒其間,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山路兩側便是深不見底的斜坡,若是不仔細看,很容易被人認成山中獵人偶爾上山打獵才會走的獸徑。
連馬匹在上麵行走都極為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失蹄墜崖。
剛才蕭恒一行人走那一段路時,都是下馬行走,並未騎馬。
眾人一手牽韁,一手扶著岩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過那段險途。
一共走了差不多一裏左右的窄路之後,道路才重新變寬,約有半米左右,勉強可容兩人並行。
如此險峻的地勢,讓人根本就不會想到,這樣一段陡峭路窄、幾乎與世隔絕的山路前方,竟然藏著一處私礦,在常年開采,日日夜夜偷竊著朝廷的礦山。
眼前的私礦,更是需要翻過一處陡峭的碎石林,才能進入其中。
碎石林亂石嶙峋,四麵被凸起的山包圍繞,整個私礦被嚴嚴實實地隱藏在一處山坳當中,從外麵看去,無論如何也瞧不出半點端倪。
顯然此處的選址,是經過一番精心挑選的,那些開設私礦的歹人,著實費了不少心思。
剛才蕭恒站在遠處,通過篝火看到的所謂的礦坑以及低矮的石屋,並不是礦坑以及石屋,而是眼前這連片的石林在夜色中投下的陰影。
在昏暗的火光下看錯了罷了。
“殿下,前方有百步左右的碎石陡坡,在此處開私礦的歹人極為狡猾,並未修建道路,想來是為了防止外人輕易進入。”
“若是騎馬怕是不好走,碎石濕滑,馬蹄極易打滑,可能需要殿下移步前往。”
靠近私礦,透過火把照耀的亮光,淩亂的石林徹底暴露在眼前。
那些怪石嶙峋,高低錯落,在火光下投下參差不齊的暗影,恍若一群沉默的鬼魅。
沅學義出聲說道。
“嗯,”蕭恒輕嗯了一聲,翻身下馬,雙腳穩穩落在濕滑的碎石上。
蕭恒整了整衣袍,徒步走過了石林地段。
石林麵積並不大,正如沅學義所說,直線距離也就百步左右,不過恰好將整個私礦包圍在其中,密密麻麻地擋住了進入其中的所有道路。
翻過石林,整個私礦這才徹底暴露在眼前。
寬不足百米,長約莫半裏地,站在石林上方俯瞰下去,眼前就是一個大一點的坑,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傷口。
坑中一角,是一片低矮的石屋,屋頂鋪著簡陋的茅草和石板,在夜色中伏著,像是幾隻蜷縮的困獸。
這次蕭恒看得真切了,因為此刻坑中燃起了不少火把,影刃司的人已經先行進入,控製了局麵。
還有數堆亮度不高的篝火,火光搖曳。
本就不大的山坳,在數十根火把的照耀下,亮如白晝,能清晰地看清山坳中的全部景象。
那些低矮的工棚,那些散落的簡陋工具,那些瑟縮在角落裏的人影。
蕭恒站在石林上,目光環顧山坳一圈,眼神愈發幽深。
身旁身材魁梧的鐵牛,看了一眼,忍不住低聲吐槽道:“嘿,這群混蛋能找到這麽一個隱蔽地方,開設私礦,還挺為難他們啊,跟老鼠打洞似的。”
鐵牛此言一出,立馬有官員笑著接話道:“開設私礦可是掉腦袋的活計,更何況這還是偷朝廷的官礦,罪加一等,可不得隱蔽一點,藏得越深越好。”
“不過再隱蔽也沒用,聖人言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群見不得光的老鼠,藏得再好,今日還不是被咱們殿下給揪出來了?”
“恭喜殿下,勘破一處私礦,此乃大功一件,定能讓陛下歡喜。”
“殿下明察秋毫,慧眼如炬,實乃我大梁之福。”
馬屁聲雖遲但到,在這寂靜的山坳中顯得格外響亮。
蕭恒雖來此方世界時間並不算長,但對於這些阿諛奉承的話,卻早已經聽得習慣,麵上看不出喜怒。
蕭恒麵上表情不變,目光始終落在下方坑中那些瑟縮的人影身上,冷聲道:“先下去看看吧,具體情況一律上奏陛下。”
“此事,必須嚴懲。”
“諾……”
眾人齊聲應答,神色一凜,跟在蕭恒身後,沿著陡峭的碎石坡小心翼翼地進入了坑底。
蕭恒目光一掃,藉助火把的亮度,便看到半坡上躺著三具屍首,手中還握著兵刃。
顯然是剛才發現沅學義等人後打算反抗,卻被反殺了的此地監工。
另有五人麵色慘白地跪在坑底,頭顱死死低著,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看衣著打扮,應是監工或管事之人。
“砰!老實點,不準動,也不準到處亂看!”
其中一人聽到動靜,下意識地想要抬頭看一眼蕭恒等人的方向,後背立即重重捱了一刀鞘,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便是一陣粗暴的訓斥,以及數道重拳加身,打得對方慘叫不已,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耳邊傳來慘叫聲,蕭恒並未理睬,甚至沒有側目看一眼,而是抬腳繼續往前走去。
蕭恒的目光,落在不遠處。
那裏此刻站著一群枯瘦如柴的男子,人數還不少,黑壓壓一片。
估摸著百人左右。
剛被人從低矮的石屋中喊出來,正茫然地站在寒風中。
這群人身上隻穿著單薄破爛的衣物,在野外的寒風中一個個被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青,臉色慘白。
眾人眼神不一,有眼神空洞彷彿失了魂的存在,也有滿是恐懼不敢抬頭直視的存在。
年齡也大小不一,小的看上去不過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大的怕是有四五十歲了,一眼看去白發蒼蒼,佝僂著背,眼神中沒有絲毫神采,彷彿行屍走肉。
為了驗證心中所想,蕭恒直接走了上去。
站在距離人群二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下腳步。
周倉與鐵牛二人的身軀一左一右站在蕭恒前方一點點。
二人此刻皆是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刀刀柄上,雙眼警惕如鷹隼般看著眼前的眾人,防備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蕭恒目光環顧眾人一圈,眉心頓時擰成一個疙瘩。
尤其是看到其中幾個麵容明顯蒼老、身軀卻骨瘦如柴的老人時,蕭恒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這幾人身上的衣物,莫說是厚衣禦寒了,完全可以說是衣不蔽體,破爛之處露出道道肋骨,觸目驚心。
還有一道道血紅的鞭痕印記,看的人觸目驚心。
蕭恒看著他們,他們也靜靜地看著蕭恒。
不過此刻在蕭恒看來,也得說這群人是在看自己,還不如說他們是下意識地看向某一個方向
因為他們的眼中實在沒有神,空洞得可怕。
隻有少數幾人,眼神中帶著一絲恐懼。
蕭恒見狀並未立即問話,揮了揮手,沉聲道:“去找找,給他們找點吃的,還有水。”
“另外,將那幾個混蛋的衣物扒下來,給他們披上。”
“再找一點煤來,點燃給他們取暖。”
蕭恒剛纔看了一眼,此處篝火用的便是煤塊,那麽庫房中定然是有庫存的。
“諾!”
眾人應了一聲,立即分頭行動了起來。
聽到蕭恒說要給他們吃的,眼前的眾人,不少人空洞的眼神中這纔出現了一絲微弱的變化。
像是死水裏投進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有的人嘴唇微微翕動,有的人幹枯的手微微顫抖。
片刻時間,一名影刃司的人也從一旁的石屋中,提了一大一小兩袋食物出來。
一眾礦工的雙眼就這麽死死盯著影刃司手中的兩個袋子,目光隨著袋子的移動而移動,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珍寶,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影刃司將裝有食物的袋子提了出來,並未立即發放下去,而是先提到了蕭恒麵前,請他過目。
蕭恒開啟看了一眼,大的一袋裏麵的食物,不知道是用什麽做的,一眼看去黑漆漆的一團,還堅硬無比,有點像雜糧饅頭的形狀,卻又截然不同。
蕭恒拿起一塊,用力掰了掰,竟然紋絲不動,沒掰動分毫,硬得跟一塊生鐵似的,硌得手心生疼。
然後蕭恒將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重量也不像普通食物,沉甸甸的,壓手得很。
隨後蕭恒用力將其砸在地上,耳邊竟然傳來了一聲“鐺”的脆響,像是石塊撞擊地麵的聲音。
蕭恒表情愣神,這特麽是食物?
那黑漆漆的食物砸在地上並未損壞,甚至連渣子都沒有掉一點,完好無損地滾了兩圈。
最後,滾進了礦工人群中。
“我的——!”
當黑乎乎如同生鐵的食物滾進人群後,一眾礦工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瘋了似的撲了上去,那速度快得驚人,與方纔的死氣沉沉判若兩人。
“老子的——!”
“我的——是我的——!”
一塊食物的出現,瞬間發生了激烈的哄搶,幾人扭打在一起,爭搶那一塊黑乎乎的食物,喘息聲、咒罵聲、撕扯聲混成一片。
“住手——!”
“都給老子住手!”即便沅學義當即上前,大聲訓斥,都絲毫無用,那些人依舊在拚命搶奪食物,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
“將食物分發下去吧,”蕭恒揮了揮手,聲音有些低沉,沒有再看另一袋食物裏麵裝的是什麽。
“都他孃的別搶了,都有,管夠!誰他媽再搶,老子讓他最後一個吃!”
沅學義一腳將兩個袋子踢翻在地,裏麵的食物骨碌碌滾落出來,散了一地,他扯著嗓子大聲喝道。
另一個袋子裏麵的食物,是製作好的大餅。
“吃的……吃的……!”
下一刻,正在哄搶食物的眾人動作頓時一頓,隨即一個個毫不猶豫地再次撲了過來,彎腰撿拾,再次開始搶奪,甚至比剛才更加激烈。
蕭恒在護衛的保護下往後退了幾步,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枯瘦如柴的身影在地上翻滾爭奪,看著他們為了那一塊黑乎乎的硬物拚命撕打。
看著他們眼中那僅存的一點點人性在饑餓麵前徹底崩潰。
火光跳躍著,將這一幕映照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