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都丞呢?他身為此地文官之首,此地發生瞭如此嚴重的械鬥事件,他為何這麽久了都還未現身?”
蕭恒目光如炬地環視一週,忽然沉聲問道。
蕭恒身後一名刑部官員,神色恭謹地立即出聲應道:“回殿下,臣剛抵達未見此地都丞時,便已經立即詢問過了。”
“據此地的人所說,此地都丞汪元忠已足足三個月未曾現身了。”
除影刃司之外,此次跟隨蕭恒而來的官員,還有刑部的兩人,大理寺的三人,另外還有其他幾名官員,共計大小官員九人一同隨行前來。
這些官員都是梁帝臨時從各司抽調給蕭恒,專責協助調查徐氏一族滅門慘案的幹員。
此次前來鐵石山,蕭恒自然也帶了其中部分官員同來。
有些見不得光的事,多一個人做個見證,便多一個人證,同時也算得上是分擔些火力。
“三個月未曾現身了?”
蕭恒聞言不怒反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荒謬的寒意:“真是天大的笑話,身為此地都丞,竟敢三個月不來當值,他怎麽不幹脆回家養老去?”
“還來此當什麽值?”
凡朝廷重要礦區,朝廷都會設立一文一武兩個職位相互製衡。
武職為都監,文職為都丞。
這兩個職位的官職品秩並非固定不變,需根據該礦區對朝廷的重要性而定。
像眼前這座鐵石山礦區,在大梁屬於大型鐵礦區,乃是朝廷極為重視的一處礦脈。
通常情況下,礦場的文武主官,品級便與一縣主官相當,在從七品到從八品之間浮動。
雙方並無誰主誰副之說,當地縣衙也無權管轄礦區,礦區直屬郡城管轄,所有大小事務,也都是直接呈報郡城處理。
與地方縣衙之間,雙方屬於遇事協商的關係。
更高一級的,便屬於銅礦或銀礦,這類礦產的文武主官,通常與郡守同級,隸屬於州城直接管轄。
甚至個別大型銅銀礦的礦區,連州城都無權幹涉,直接隸屬朝廷管轄。
擔任此類礦區的都監、都丞,官職品秩甚至能達到正四品之高。
若是金礦就更不必說了,一旦發現,一律由朝廷全線管控,少府監的一二把手會親自擔任都丞,而都監一職,更是幾乎都由皇室宗族的人擔任。
私人若敢觸碰,便是死路一條,絕無任何紅線底線可言。
“殿下息怒,”一名官員麵露難色,無奈出聲解釋道:“此地乃是礦區,地方官員本就無權管轄。”
“又因山路崎嶇,道路難行,郡城官員幾乎不會到此巡視,少府監的官員一年到頭,也就年關時會派人下來查一次賬本。”
“有時甚至都不來,下麵的人怎麽報上去,他們便怎麽照本宣科呈報到上邊。”
“這便導致不少礦區的官員懶政惰政成風。”
蕭恒冷冷一笑:“這豈止是懶政那麽簡單?”
“三個月未曾點卯當值,這是嚴重的曠官事件。”
“你是刑部官員,你告訴本王,按大梁吏律,官員無辜曠官,該當如何處置?”
那刑部官員連忙躬身答道:“回殿下,按大梁吏律,官員無辜曠官,一日以上,杖責二十,罰俸半月,當年吏部考評定為乙下。”
“無辜曠官三日以上,杖責一百,罰俸一年,吏部記錄在案,三年內不得評優晉升。”
“若超過十日,按律……”刑部官員說到此處,話音微頓,抬眼小心地看了一眼蕭恒的臉色。
才繼續道:“杖責一百,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嗯,”蕭恒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就按吏律辦吧。”
“諾,”刑部官員鄭重應聲道:“臣立即知會豐易郡守。”
蕭恒輕聲道:“明州佈政使也隻會一聲,讓其除各地礦區外,也全麵自查一下全州境內所有各司衙門官員,整頓一下官場風氣。”
“這等風氣若是真成了氣候,那還得了。”
“諾,臣立刻去辦,”刑部官員躬身領命,退了出去,命人取來紙筆,開始擬文。
“殿下,週休明交代了。”
這時,影刃司百戶朱洪濤快步走回,低聲稟報。
蕭恒麵色依舊平淡,目光深邃地望著前方沉沉的夜空。
朱洪濤沉聲繼續道:“據週休明自己交代,礦上是否有私礦,他口稱不清楚。”
“但汪家每月都會給他一筆數額不小的銀子,還在豐易郡城內給他置辦了一處三進的宅院,那宅院中更配了十名女子供其享用。”
“他需要做的,就是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管,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朱洪濤審問週休明的時間並不長,前後也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其實這都算不上是審問,週休明的心理防線,從見到蕭恒親臨的那一刻起,便已自行土崩瓦解了。
剛被朱洪濤單獨帶離人群準備訊問,還沒等朱洪濤開口,他便自己一股腦的全交代了。
“不清楚?”蕭恒聽到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掩耳盜鈴的不清楚。”
“殿下,汪和誌也交代了,”前後不足十息的時間,另一名影刃司官員也疾步返回。
這次審問汪和誌的,是影刃司指揮僉事沅學義。
沅學義從撫卹金案發開始,便被梁帝親自調到了蕭恒身邊聽候差遣。
別看沅學義身材矮瘦,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做事卻極為狠辣果斷。
關鍵是此人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極為聰慧。
他看得出汪和誌身上必定藏著大案要案,也是為了在蕭恒麵前展露一番才幹,所以沅學義親自上手審問了汪和誌。
不過審問汪和誌的過程,其實與週休明相差無幾。
沅學義準備好的手段還沒等使出來呢,汪和誌同樣就全都撂了。
這讓沅學義此刻心裏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暗暗搖頭,直呼無趣。
在汪和誌的口供裏,此地確實存在私礦。
而且不止一處,並且這些私礦設立的膽子極大,簡直是肆無忌憚。
距離朝廷管控的礦區不足三裏地的地方,他們就敢重新開一個礦洞下去,進行盜采。
隨後將礦石開采出來之後,混在朝廷管控的礦石中一同運出去。
接著在半道上再分道揚鑣,運往私設的冶煉點。
鐵山縣鐵礦資源富足,鍛鐵的廠坊不止一處,遍地都是。
就說這鐵石山下,便有一個占地麵積極大的煉鐵廠。
此地開采出的大部分鐵礦,都是直接運送到山腳下冶煉。
煉製成鐵坯之後,又轉運它處。
不過因為山腳下那處煉鐵廠產能有限,吃不下這麽多礦石,所以便會將多餘礦石運往其他地方的煉鐵廠去加工。
因每次運輸的目的地可能都不同,所以就算私礦的礦石在半路上被運到了別處,也幾乎不會有人察覺出異樣。
聞言之後,蕭恒麵色驟然冷了下來,沉聲開口:“此事立即六百裏加急上奏朝廷。”
“另外,速派人趕赴豐易郡,即刻控製汪家全府上下。”
“其汪家在朝為官者,無論品秩大小,一律先行收監,等待陛下旨意發落。”
“諾!”
隨同蕭恒前來的眾官員,此刻皆是滿臉凝重肅然。
朝廷嚴密管控的礦區,竟被人暗中盜采私礦,這事註定小不了了。
尤其是鐵礦,朝廷對鐵器一向管控極嚴,即便是京都的世家大族,對於這一塊,也向來不敢與朝廷過於明目張膽地對著幹。
因為此事,關乎著皇權的穩定。
是絕不能觸碰的底線。
如今底線被觸碰到了,更是公然從朝廷口中奪食。
這不但是觸碰到了朝廷的底線,更是在狠狠扇朝廷的耳光。
所以此事一旦捅了上去,不亞於天破了一個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