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玄霜匍匐在蕭恒身前十步開外,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殘葉。
玄霜死死低著頭,下巴幾乎要抵到自己的鎖骨,目光死死釘在眼前三步之內的青磚地上,不敢抬眼。
更不敢直視蕭恒的目光。
“將頭抬起來,”蕭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異常,輕輕漾在凝滯的空氣裏。
玄霜身軀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脖頸僵硬極其緩慢地向上抬起,露出一張煞白如紙的臉頰。
唇上不見半分血色,唯有眼睫劇烈顫抖著。
玄霜朝著蕭恒聲音來處的方向,極其勉強地扯動嘴角,行了一個禮,聲音細若遊絲,又帶著強抑的顫音。
“奴家玄霜,參見貴人,貴……貴人萬福金安。”
蕭恒的聲音平淡無波,卻似重錘鑿在人心上:“你在懼怕本王?”
“不……不……不是懼怕貴人,”玄霜慌忙搖頭,幾縷散落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視線不受控地掠過蕭恒身側不遠處的空地。
那裏,三具屍首就這樣明晃晃的躺在血泊當中。
周圍圍著數人,正在仔細勘驗屍體。
玄霜像是被那景象燙到般倏地收回目光,聲音裏的顫抖再也壓不住:“是……是死……死人了……”
蕭恒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甚至稱得上溫和:“你無需恐懼,本王問你什麽,你如實回答便是。”
玄霜咬著下唇,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吳晚棠很器重你?”
玄霜先是下意識地點頭,隨即又像醒悟到什麽,猛地搖頭,語速急快。
“不是器重!隻是……隻是奴家尚能為媽媽……為吳晚棠賺些銀錢。”
“凡是這閣中能賺錢的女子,吳晚棠麵上都是喜歡的。”
“奴家……奴家剛被捧為邀月閣十絕之一不久,身子……身子還是清的,於她而言,或許更能賣個好價錢。”
“所以平日裏相比其他人,她會多給奴家幾分顏麵,多些照顧。”
“僅此而已。”
“至於其他的,奴家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吳晚棠性子冷,做事向來不會與奴家這等身份的人言說。”
“所以吳晚棠做了什麽奴傢什麽都不知,還請貴人明鑒。”
“奴家所言,絕無半句虛假,若有半句虛言,奴家願……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玄霜越說越急,生怕遲了一瞬便招來疑心,竟不顧場合,當即發起毒誓。
蕭恒麵上並無表情,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內心卻對這番說辭信了五六分。
自然不是因那毒誓。
在蕭恒看來,所謂毒誓,不過是這世間最無用的話語之一,比之屁猶有不及。
屁尚能汙濁空氣,引人蹙眉。
毒誓則純是浪費唇舌與一口氣息,轉眼便散在風裏,留不下半分痕跡。
蕭恒之所以略微信了幾分,乃是深知風塵行當裏根植的秉性。
這行當立於世間最醃臢的泥淖之中,其中女子,早已被磨去了大半的自尊與溫熱。
尤其那些能一路攀至老鴇之位的,心腸更是被利益淬煉得硬如鐵石。
年輕貌美,能引來客。
能掙金銀,你便是她掌中寶、心頭肉,百般嗬護疼惜。
一旦顏色衰敗,價值殆盡,往日溫情便瞬間化作剔骨尖刀。
恨不得將你最後一絲骨髓都榨取幹淨,然後如棄敝屣般丟開,任你淪落溝渠,野狗分食。
蕭恒右手食指習慣性地、極輕地在黃花梨木椅的扶手上叩擊。
“如此說來,吳晚棠在邀月閣內所做諸事,你並不知情?”
“奴家不知,”玄霜急忙搖頭,發髻上的素銀簪子微微晃動。
“那這邀月閣背後,真正的東家是何人,你可知曉?”蕭恒換了個問題。
玄霜依舊搖頭,眼神惶恐而茫然:“奴家不知,此等機密,絕非奴家可以聽聞。”
蕭恒不再追問邀月閣之事,話鋒兀然一轉:“你是幾歲來的此地?”
玄霜似乎沒料到問題忽然轉到自己身上,怔了一瞬,才低聲答道:“回貴人的話,奴家是十三歲那年……來的此地。”
“原本的籍貫是何地?”蕭恒聲音依舊淡然,彷彿隻是閑談。
玄霜眼神飄忽了一瞬,陷入回憶,片刻後纔不確定地道:“好像……是漳州?還是吳州?”
“當年奴家年歲太小,記不真了。”
“隻記得那年老家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災,田裏顆粒無收,河床都見了底。”
“奴家被母親帶著,隨著人流逃難出來。”
“同行的……還有一個弟弟,比奴家小兩歲。”
“路上……走了很遠很遠,沒有吃的,天又冷。”
“弟弟餓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哭都哭不出聲了。”
“後來……後來奴家就被母親用半塊麩皮餅子……換出去了。”
玄霜頓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彷彿那段記憶帶著寒氣。
又道:“其實也算不得換。”
“那家人……也就是奴家後來的阿爹,當時也是逃難的,身邊隻帶著一個和奴家年紀相仿的女娃,他自己的女兒。”
“阿爹心善,見我們母子三人奄奄一息,實在可憐,便掰了半塊餅子遞過來,起初並沒說要我。”
“阿爹給了餅子,就拉著他的女兒繼續往前走了。”
“是奴家的母親,推著奴家,在奴家耳邊說,跟上那位大叔,跟著他,你或許能活。”
“不然……咱們都得死在路上。”
“奴家那時也懵懂,就聽了母親的話,遠遠地、踉踉蹌蹌地跟著阿爹的背影。”
“不知跟了多久,腳底磨破了,眼前發黑,後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等再醒來,才發現是趴在阿爹的背上。”
“阿爹背著我,他的女兒,也就是阿妹,牽著他的衣角跟在旁邊。”
“後來,我們就一路到了青州。”
“官府設立賑災的粥棚,這才活了下來。”
“後來阿爹租了地,給大戶人家種田,日子雖苦,總算能勉強餬口,一家三口也算有了著落。”
“可是……好景不長。”
“奴家十三歲那年,阿爹染了急症,沒錢請郎中,沒幾日就……就去了。”
“奴家和阿妹連一副薄棺,三尺大的地,都置辦不起,走投無路……隻能跪在街邊,插草標,賣身葬父。”
“再後來……就被牙婆領走,輾轉到了這邀月閣。”
蕭恒叩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
一旁的周全身為王府屬官,熟知各地誌錄,此刻適時低聲開口。
“殿下,若她所言不虛,按這時間與災情推算,應是漳州無疑。”
“建恒元年,漳州大旱,波及數州,赤地千裏,災民流離,史冊確有記載。”
“當時朝廷曾有旨意,將部分災民就近安置於青州等地,未曾全部遣返原籍。”
蕭恒目光重新落在玄霜臉上,深邃難辨:“那你阿妹呢?如今何在?”
“貴……貴人……小、小女在這兒……”
人群後方,一個穿著淺青色粗布丫鬟衣裳的女子,瑟縮著抬起了頭。
容貌比玄霜遜色許多,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嬰兒肥,顯得敦厚怯懦。
此刻她臉色同樣蒼白,眼神驚慌地飄向玄霜,又迅速垂下。
“你叫什麽名字?”蕭恒問道。
“回貴人的話,小女子……名叫樂顏。”
女子聲音細小,帶著濃重的青州本地口音。
“樂顏?”蕭恒唇角極淡地牽動了一下,似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歡笑常伴,容顏舒展,這倒是個好名字,是你阿爹起的?”
樂顏慌忙搖頭,小聲道:“不是,阿爹原先都叫我胖丫,說這樣叫著皮實,好養活。
“樂顏是後來……是姐姐給我改的。”
樂顏說著,偷偷瞥了玄霜一眼,聲音更輕了些。
“姐姐說,希望我往後能多些歡喜,少些愁苦。”
話剛說完,她竟像是忘了眼前處境,習慣性地朝著蕭恒的方向,怯生生地露出一個極短促、又帶著點憨氣的笑容。
隨即猛然驚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方纔更白,迅速低下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
蕭恒對此並未流露絲毫不悅,反而將目光轉向玄霜,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近乎於無的動容。
“你倒是有心,你阿爹當年,沒有白救你一場。”
玄霜臉上的惶恐因提及往事而褪去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沉重的哀慼與感激。
“奴家欠阿爹的恩情,這一生一世都償還不完。”
“若不是阿爹當年背起奴家,奴家的骨頭,恐怕早就爛在那條逃荒路旁的泥溝裏了。”
蕭恒閉了閉眼不再多言,隻揮了揮手,意示帶走。
身後兩名禁軍上前,此次動作明顯輕緩了許多,將玄霜重新帶回了那群驚魂未定的女眷之中。
玄霜回頭,與樂顏擔憂的目光匆匆一碰,隨即各自低下頭去。
蕭恒端坐在椅子上,一副閉目養神的神態。
吳哲則帶人對邀月閣人進行分開問話。
約莫兩刻鍾後,又一隊身著玄色勁裝、氣息精幹的影刃司人員無聲抵達,魚貫而入。
緊隨其後的,是刑部與大理寺的數十名官員,袍服儼然,麵色凝重。
連兩部的主官——刑部尚書李鷹與大理寺卿,亦親自到場。
眾人腳步踏入這仍彌漫著血腥與脂粉混合氣味的邀月閣大廳,神情俱是肅穆無比。
李鷹一眼便看見了那三具死屍,以及端坐於上、麵沉看不出喜怒的蕭恒。
此時李鷹臉色黑沉如鐵鍋底部。
就在不久之前,梁帝得知竟有死士潛藏於天子腳下的青樓之中,且敢公然殺人滅口,頓時龍顏震怒。
傳旨太監來到刑部時,那疾言厲色的斥責,讓刑部尚書李鷹,真真切切的感覺,自己半隻腳又踏入了鬼門關。
此刻麵對蕭恒,李鷹更是倍感壓力,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聲音沉重:
“臣李鷹,參見齊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