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產?”
蕭恒聽聞此話,並未發怒,臉上反而浮現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指尖在雕花扶手上輕輕點了點,目光如深潭般落在吳晚棠身上。
“說得不錯,按大梁吏律,凡在官府備了案、簽了賣身契的,便屬私產,既是私產,官府便不過問生死,皆由主家自行處置。”
“但是——”蕭恒話音一轉,聲線如浸入冰水般逐漸凝冷。
“你告訴本王,依吏律,一人若要簽訂賣身契,當如何備案?”
吳晚棠臉上剛恢複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淨。
“怎麽,不知道?”
“還是知道,不敢說?”
蕭恒微微傾身,目光如刃。
“那本王給你提個醒?”
蕭恒聲音平穩清晰的響起。
“未成年者,凡有父母者,未犯大罪者、未被官府判入奴籍者,若欲簽賣身契,須父母連同當事人本人,與主家三方一同至官府畫押備案。”
“若無父母,自身原屬白籍平民,則需本人與主家雙方意願一致,親至官府備案。”
“女子年滿十七、已嫁為人妻者,若未犯大罪、非罪籍,則父母不可代決,公婆不可代決,丈夫亦不可代決——必須本人自願,親自與主家同赴官府,方能立契。”
蕭恒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
“那麽,張氏當初是如何入你邀月閣的?”
“吳大管事,莫非不知?”
蕭恒目光鎖定吳晚棠,眸中寒意漸濃:“所以,吳管事當真要搬出大梁吏律來壓本王?”
吳晚棠渾身一顫,脖頸僵硬地垂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奴家不敢。”
蕭恒起身,玄色衣擺掃過石階,一步步走到吳晚棠身前。
蕭恒俯身,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向上一抬——
迫使她對上自己的眼睛。
“你不敢?”蕭恒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可你已經用了啊。”
“拿吏律來壓本王……吳晚棠,你雖為一賤人,但膽子當真不小啊。”
蕭恒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不對,你還有更大膽的。”
蕭恒指間力道微轉,將吳晚棠的臉頰扳向一旁。
“來,你告訴本王,她們,又是怎麽回事?”
庭院角落處,一群女子瑟縮著擠在一處。
十冬臘月,寒風刺骨,她們身上隻著單薄粗糙的布衣,布料泛白破爛,難以蔽體。
一個個麵色枯黃如秋草,雙頰凹陷,眼窩深陷,瘦得幾乎脫了形。
這群女子約莫二十餘人,年紀參差——最小的不過七八歲,怯生生地躲在人後。
最大的也不過三十來歲,卻已滿麵滄桑,眼神空洞。
無一例外,每個人都是一副長期挨餓受凍、營養不良的模樣。
這麽長時間以來,蕭恒雖未曾親自露麵,可他畢竟是當朝王爺,更是皇帝偏寵的皇子。
所以蕭恒親自吩咐下去的事,底下人豈敢怠慢?
自是暗地裏查出了不少東西。
譬如眼前這些女子——大多與張氏遭遇相類。
被人設局陷害,或賭債逼壓,或田產糾紛,或強權威逼,最終家破人散,房產田地被強占。
人也被強行塞進這邀月閣,按了指印,簽了那所謂的賣身契。
依真的依照大梁吏律,這些契書根本站不住腳。
可這世道吃人,誰又會真去較這個真?
唯一的例外,是張氏——她是為國戰死的英烈之後,又偏偏被蕭恒偶然撞見。
蕭恒看不過眼,想替她討個公道。
而其他人呢?無人撞見。
又或者,有人撞見過,卻無人願管、無人敢管。
吳晚棠內心早已被恐懼攫緊,牙關都在打顫,卻仍強撐著擠出一句:
“她們……她們都是自願與我邀月閣簽了賣身契的姑娘,是、是我閣中的私產……”
“私產?”
蕭恒驟然鬆開手,站起身,一腳狠狠踹在她肩頭!
“私你大爺!”
吳晚棠被踹得翻滾在地,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蕭恒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怒意:
“說你膽子大,你是真敢睜著眼說瞎話,到了這個地步,還敢滿口胡言。”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蕭恒轉身走回座前,衣袖一拂,重新坐下,聲音輕描淡寫,卻字字透著寒意:
“那咱們今日便好好玩玩,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張嘴,能不能硬到最後。”
蕭恒抬眼,望向身側:
“交給你了。”
“諾。”
一旁肅立的影刃司官員躬身領命,邁步朝癱軟在地的吳晚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