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
麵對太子的詢問,刑部尚書李鷹喉頭一緊,似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聲音。
他下意識地想要尋個托詞為自己開脫,但話到嘴邊,卻又被李鷹生生嚥了回去,隻化作喉間一絲幾不可聞的滾動。
隻見李鷹微微抬眼,視線所及,禦座之上的梁帝麵色沉肅如古井寒石。
左側的太子眉眼間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霜,那審視的目光清冷而銳利。
而右側的齊王更是毫不掩飾地直視著他,瞳孔中透出的冷意與不滿幾乎化為有形的針芒,一根根紮在他的脊梁上,壓得他心頭驟然一縮,寒意陡生。
李鷹的後背,頃刻間便沁出了一層濕冷的薄汗,內衫緊貼肌膚。
李鷹腦中頓時警鈴大作——此案,徐三一家滅門,絕非表麵那麽簡單。
此刻若是貿然尋找藉口搪塞,隻怕非但不能脫身,反而會適得其反。
念及此處,李鷹不再猶豫,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惶恐,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臣……失職,有負聖恩,請陛下治罪。”
認罪之言既出,李鷹不待禦座上或旁人有所反應。
又立刻將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倏然變得懇切而急迫。
“然,近日撫卹金貪墨一案突發,事涉邊軍將士軍心國本,陛下震怒,嚴旨督查,限期徹查,臣……臣不敢有絲毫怠慢,更不敢辜負陛下重托。”
“為早日查明真相,揪出蠹蟲,給邊疆浴血的將士們一個交代,臣不得不盡調刑部精銳幹員,集中全力偵辦此案,以致各部曹人手捉襟見肘。”
“臣……臣更是自接旨之日起,便晝夜留值部中,案牘勞形,凡有寸許進展,必即刻親自複核,不敢假手於人。”
“夙夜匪懈,唯恐有失,這才……這才疏於統籌部內其他案件審理,刑部人力實有未逮,排程或有滯澀啊。”
李鷹說到此處,略微抬起了頭,讓禦前眾人能看清他的麵容。
隻見李鷹眼窩深陷,雙目之中布滿了蛛網般的殷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麵色也帶著明顯的倦怠與憔悴。
那神情中,除了惶恐,竟也撐起一片似是赤誠的焦灼:
“徐三一家慘遭滅口,雖是下官失察,部內流程或有阻滯延誤,但究其根源,確係因刑部上下重心皆暫傾於撫卹金一案,人手排程不及所致。”
“此非推諉,實乃無奈之情狀。”
李鷹再次伏低身子,聲音裏帶上了更深的痛悔與顫意:
“但無論如何,因此釀成如此慘禍,臣身為刑部主官,難辭其咎,甘領陛下任何責罰,絕無怨言。”
說罷,李鷹以額緊緊抵住冰冷的地磚,長跪不起,姿態卑微至極,悔痛之色溢於言表。
他這一番話,看似坦誠認罪、將責任一肩扛下,實則卻悄然將過失的緣由,引向了奉旨辦事、全力以赴以致顧此失彼的無奈之境,更以自身憔悴的形貌,佐證其辛勞。
而事實上,這也並非全是虛言。
撫卹金一案,梁帝確曾震怒,下令限期查明。
李鷹身為刑部尚書,近段時間為了能盡早查清此案,在朝野上下壓力之下,確實是真的鮮少歸家,幾乎吃住都在刑部衙門。
那眼中的紅血絲,也的確是這十數日天天熬更守夜、殫精竭慮生生熬出來的。
此時,同樣跪伏在一旁的大理寺卿謝臨川,雖未抬頭,但其側影亦顯僵直疲憊,仔細看去,他低垂的眼瞼下同樣布滿血絲,顯然近日也是不曾安枕。
撫卹金一案牽連甚廣,京中官員人心惶惶,梁帝親自下場緊盯,三法司主官,誰又敢有絲毫怠慢?
李鷹話音落下,餘音似乎在空曠威嚴的大殿中緩緩消散。
殿內一時靜極,唯有鎏金香爐中飄出的青煙嫋嫋上升。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禦座之上。
蕭恒此刻眉頭微皺,難道是自己太過意氣用事了。
但此刻梁帝的目光卻平靜得近乎漠然,緩緩落在了李鷹伏地的脊背上,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麽說是朕錯怪你了?”
“請陛下明鑒!臣萬萬不敢、萬萬不敢是這個意思!”
梁帝這平靜如水的一句話,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嚇得李鷹渾身一激靈,額頭瞬間滲出更多冷汗,急忙辯解,聲音都拔高了些許。
“哦,原來不是這個意思?”
梁帝一手擱在禦案上,指尖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潤的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聲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分明,敲在人心上。
梁帝麵色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彷彿有暗流在蓄積:
“那李愛卿方纔長篇大論,又是什麽意思?”
李鷹聞言,伏地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麵露更深的懼色。
梁帝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顯得有些幽遠,梁帝此刻看著李鷹,像是剖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緩緩道:
“李愛卿,你是想告訴朕,你很辛苦,為了撫卹金一案,你整日心力交瘁、嘔心瀝血,以致於徐三滅門這般‘小事’出了紕漏,也情有可原,不能降罪於你,是嗎?”
“不……不!陛下!臣絕非此意!臣有罪!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李鷹身軀劇顫,連連叩首,金磚地麵發出咚咚悶響,再不敢有絲毫辯白之念。
“砰——!”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殿中所有人心髒都是一跳!
隻見梁帝方纔還平靜無波的表情驟然崩塌,眉峰倒豎,眼中暴起駭人的精光,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禦案之上。
那力道之大,竟震得案上筆墨紙硯、奏章玉璽都跳了一跳,發出嘩然聲響。
“既然不是,剛才那番話又是什麽?!不就是在巧言令色,為自己開脫嗎?!”
梁帝厲聲喝道,聲音如同殿外寒冬的罡風,凜冽刺骨:
“李鷹!你要給朕記住,你刑部是做什麽的?!”
“刑部,是我大梁的中央最高刑法衙門,肩負的是天下刑名律法之重責!每日經手的,不是牽扯朝局的大案,就是關乎民命的要案!”
“而你李鷹,身為刑部尚書,是這衙門的主心骨,是擎天之柱!更是我大梁律法威嚴最直接的執行者、扞衛者!”
“如今,不過是一件撫卹金的案子,就能讓你刑部上下焦頭爛額、方寸大亂?甚至不惜擱置、延誤其他已在審理的重案,以致釀成滅門慘禍?!若真是如此不堪重負,朕要你李鷹坐在這個位子上有何用?!”
梁帝霍然站起,伸手指著下方跪伏的李鷹,怒斥之聲響徹殿宇:
“朕何不幹脆去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來,頂了你刑部尚書的烏紗帽!何必偏偏要你李鷹來坐這位子?!”
“一推二五,盡是藉口!”梁帝胸膛起伏,顯然怒極,“徐三一案,既已正式移交至你刑部,你李鷹,便是第一責任人!如今徐三滿門老小,在刑部接手後慘遭殺害,無論你有千般理由,萬般無奈,你李鷹今日就是說破了這天,也當追究首責!”
梁帝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死死釘在李鷹身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李鷹,此責,你可認?!”